“瞻园那边已经告过假了。”小棠手上托着盥洗的水盆,笑眯眯地说,“夫人今日好好歇着就是,大人走之前交代过的。”
沈明姝原本还想挣扎着起身,听了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此时身体的感觉后知后觉传来,腰间突如其来的酸软不适让她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跌坐回了床上。
“……嘶。”
她吸了口气,脑子也开始变得乱糟糟的,昨夜的细节断断续续涌上来,模糊一片,全是他。
江浔那个大坏人。
昨晚简直一晚上没睡,一直那般折腾她……
原来……他之前都是收着来的吗?
一直好几天,沈明姝都在缓那天的透支。
再也没精力担忧萧峥和三皇子,一心只想睡觉,睡觉,还是睡觉。
江浔看着又睡过去的沈明姝,眉梢微挑。
她总是容易担忧,一担忧起来就吃不好睡不好。
现在这样,效果很好。
下次再试。
屋外春光正好,书房中,江浔接过清和递来的密函,扫了一眼。
“确定吗?”
清和颔首,低声道:“确定,萧峥昨日确实去过三皇子府,两人密谈了将近一刻钟。”
“两人很可能已经勾连在了一起,但是要做什么,还不清楚。”
“继续盯着,不许有一刻松懈。”
“是。”清和应声退下。
三皇子府,静室之中。
三皇子坐在榻前,许久才开口,“这一招……实在太险了。”
“逼宫一旦失败,便再无可能了。”
先太子不就是这样吗?
棋差一招,便是死局。
他抬眸看向对面站着的人,萧峥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眼底深沉似夜。
“可若不赌,就再也没有机会。”
“三殿下,你已经没有退路。”
三皇子沉默了。
原以为太子死后,这皇位便是他的。
但没想到,父皇这段时间,频频打压他,转而抬举老四和老五那两个蠢货!
根本不准备把皇位给他!
半个月前,萧峥找上他,说他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还预言了几件。
他当时并不信,只觉得可笑。
可这段时间,萧峥说的事情,全都灵验了。
那这件事呢……
——
江浔回到屋里时,沈明姝已经梳洗完,穿着睡袍窝在床上。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她:“怎么样?还疼吗?”
沈明姝抬头,一眼就看见他那张沉静得过分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
江浔眼底带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
“江浔,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你要是、要是再那样……”她气鼓鼓地瞪他,“我就不让你再上床睡了。”
下一瞬,她腰一紧,整个人被他圈进怀里。
江浔将下巴抵在她肩上,“对不起阿姝,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沈明姝仍然不信他,让他再三保证,才原谅他。
见她情绪缓和,江浔适时转移话题。
“最近确实有件事,关于三皇子的。”
沈明姝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走了,眨着晶亮的桃花眼看他,“什么事?你快说快说嘛。”
江浔故意吊了她一会,才开口。
“昨夜萧峥去了三皇子府,两人密谈了很久。”
沈明姝猛地一惊,“这俩人居然勾结上了。”
王八和绿豆,这都能对上?
江浔点头,“应该不错。”
“而且三皇子比太子更有城府,我安排在他身边的人,这次竟连门都没能进。”
“他们这次的密谋,还不清楚是什么。”
沈明姝眼睛眨了两下。
三皇子向来老谋深算,不露破绽,短时间内想拿到证据不容易。
但萧府可不是铁板一块。
她眼神渐亮。
江浔挑眉看她。
沈明姝立刻凑了过来,声音极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
林青妍自那日掉进水里后,回去就感染了风寒。
连日高烧,卧床不起。
这病并不算严重,可孟国公见她得罪了江浔和沈明姝,便下令关她禁闭,生怕沾上晦气。
孟国公府的管家权,也落到了最得宠的柳姨娘手中。
柳姨娘得了权势,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林青妍,百般苛待,林青妍的病一下子更重了。
“小桃,再去叫大夫……”
林青妍朝着门口看去,她的嘴角已经干裂,脸色苍白如纸。
帘子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形瘦高的老嬷嬷进来。
林青妍皱眉,“你不是小桃,我叫的是小桃。”
蔡嬷嬷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道:“小桃没了。”
“你说什么?!”
“她得罪了柳夫人,”蔡嬷嬷笑了一声,带着冷意,“被打死了。”
林青妍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你们怎么敢!她是我陪嫁侍女!我是……我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主母?”蔡嬷嬷似笑非笑,“你算哪门子主母,你生病这么久,国公爷来看过你吗?”
“如今谁不知道,您得罪了江大人和江夫人?你在这府里能活多久?”
林青妍僵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浸入冰水中,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原本她贵为国公府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即使妾室多,但她也是正妻。
可就因为那晚计划失败,得罪了江浔。
从此一切都毁了。
全都毁了……
林青妍病重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到了沈明姝耳中。
她一直派人盯着她。
林青妍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只觉得喉咙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伸手想去够床边那只水盏,手却抖得厉害。
指尖刚碰到边沿,便失手打翻了。
她靠在床柱上大口喘着气,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门从外推开了。
屋内光线倏地一亮。
林青妍猛地睁眼,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满脸怨毒地盯着沈明姝,眼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你来做什么……”
沈明姝却仿若未闻,在她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
“你恨我,为什么?”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
上一世她就发现了,林青妍对她的恨毫无来由,甚至不惜毁了她自己,也要杀了她。
这不符合常理。
林青妍看着沈明姝,唇角忽然扯起一个讥诮至极的笑。
“你果然不记得了。”
第160章 气息一点一点黏稠起来
林青妍陷入回忆,眼神逐渐幽深,带着恍惚的光。
那年她才六岁,还在林家,嫡母苛待,父亲不管。
娘的病越来越严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嘴里呢喃着什么。
她跑出门,一边哭一边问路。
可她没有钱,就在街上跪了一整天去乞讨,最后有个好心人给了她一两银子,她拿去买药。
结果回去的时候,被人撞到,药掉了。
此时一辆马车过来,差一点碾在药上。
她扑过去护住那包药。
这个时候车帘被掀开,露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你是谁?怎么不回家?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想要说话,马车里却传出了男人的声音,马车忽然动了。
碾过那包药。
也碾过了她娘比纸还薄的命。
林青妍哑声说完,眼角流下了泪。
“你知道吗?”她眼神发红,喃喃道:“我捧着那一包混入泥土的药回到家时,娘已经不动了。”
“她还睁着眼,望着门口……”
“而你,沈明姝,你坐在那辆马车上,你就是那个害死我娘的人!”
“你问我为什么恨你?”
“是你从我娘身上,碾过去的。”
这个事情,林青妍一直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心里,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而现在,她快要死了。
林青妍看向沈明姝,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愧疚和悔恨。
她想要沈明姝愧疚。
想看她痛不欲生。
想看她知道自己手上沾上了人命是什么感觉。
但是失败了。
沈明姝坐在床前,神情没有她想象中的崩溃,甚至连惊愕都没有。
她的眼睛澄澈干净,带着些淡淡怜悯。
她忽然出声,“让马车走的人,是我吗?”
林青妍怔住,“什么?”
沈明姝又说,“让你娘生病的人,是我吗?”
林青妍睁大眼睛盯着沈明姝,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不愿听懂。
“你恨错人了,林青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