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接过信去,瞥见了金相的钤印,略一踯躅,展信默读。半晌放下信纸,一言不发。
金坠轻轻道:“你岳父同你交待了什么?”
“没什么。他叮嘱我路上小心,让我到了云南后去信道安。”君迁将信纸递过去,“你要看看么?”
“不必了。他也给我写了一封。”
金坠拆开自己的那一封,瞥了几眼,叹息一声,将信装回信封中。沉吟片刻,喃喃道:
“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叔父头一回亲自给我写信呢。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果真不假。不论大鸟还是小鸟,临终之时,发出的鸣叫都是相似的吧?叔父爱读庄子,尤爱《逍遥游》。他这一生都将自己当做那扶摇而上的鲲鹏,却将他人视为寒蝉与斑鸠……而今他终于也折了翼,可会想明白,在这世上的风雨之中,人人皆是相同的?”
君迁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默默握住她的手。二人一时无言,各自拿出书和绣活来。沉寂良久,金坠蓦然道:
“你觉不觉得,此刻很像我们刚从帝京出发来杭州的路上?你看书我刺绣,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过了这么久,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变了。”君迁放下书望着她,“皎皎,谢谢你在我身边。”
“也谢谢你在我身边。”
金坠侧过身去,依偎在他肩头。君迁轻轻搂着她,片刻柔声道:“你害怕么……?”
“不怕。瞧,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戴在身上辟邪呢。”
金坠从腰间解下母亲绣的锦囊,取出包裹在里面的那那只绢小香袋,举起来嗅了嗅,侧过脸去问他:
“四月初十伴月香——我还没问你,这里面都有些什么,怎么过了许久还是那么香?”
君迁抿了抿唇:“你猜猜看。”
“我又不是香铺子出来的,哪儿猜得准!”金坠撇撇嘴,“我猜……鱼香草?”
君迁苦笑:“你当我聘的是只猫儿么?”
金坠一哂:“是猫儿才好呢,生得讨人喜欢,还有好几条命,也好替你挡些灾。”
君迁莞尔轻扣着她的指,在她耳畔道:“我也情愿你是只猫儿。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不必随我去那样遥远的地方。”
金坠心中一酸,只将身子更紧地依偎着他。君迁垂首吻了吻她的发,指着她掌中那只雪白的香囊,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里面是山茱萸,有花也有果。还有萱草,还有红豆,还有当归,还有……”
“我知道还有什么。”
未等君迁说完,金坠忽伸出一根指头放在他唇畔,示意他噤声。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唇,将自己的心印住他的心。
山重水复,前路迢迢。幸而相思近在咫尺,唾手可及——这一芥小小的香囊之中,便是天地间最辽远的十海须弥。
行出城门,路况渐差,车厢猝然一颠,震得两人东倒西歪。君迁正要护住金坠,却见她收腿盘坐于座椅上,凝神闭目,像在禅坐似的。
他觉得她这幅模样颇有些奇怪,问道:“你在做什么?”
“养生。”金坠徐徐吐出一口气,正色道,“这是你教我的呀!所谓养生之道,就是在平常之时,平常之地,见平常之人,做平常之事——譬如我们两个现在的模样。”
她仍保持着结跏趺坐之姿,任由车身颠簸,岿然不动。半晌睁开眼睛,十分笃定地说道:
“心安之处便是家。在这人世间,我再无别的眷恋了。去了任何地方都一样。”
君迁一怔,微笑道:“你确信么?”
他说着,回首向车窗外渐远的那道繁华城郭遥遥望去。目光释然而暗含惶惑,仿佛她随时可在此下车掉头,又害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确信。”金坠点点头,抬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将他的脑袋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四目相望,粲然一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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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书上卷江南篇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阅读与厚爱。下卷云南篇分为大理和哀牢两部分,风格会和上卷稍有差异,融合世情传奇、民俗志异、江湖探险、庙堂风云、宫廷爱情等元素,剧情感情并行,大量群像及副cp出没(预告:男二嘉陵王将在下卷第二部哀牢篇诈尸修罗场~)
全新旅程好戏纷呈,还请继续陪伴哦。已全文存稿70万字,定期精修无错漏,感谢支持正版[玫瑰]
第70章 云之南
五月末, 江南暑意渐浓,夫妇二人离开仅住了一季的杭州城,一路深入西南, 取道川蜀,迁往云滇。
正逢雨季, 西南各地瘟疫横行, 流民四散。沈君迁因是谪迁身份, 一路行于官道, 宿于客驿, 仍不可避免见识了诸多惨景。作别烟柔雨润的江南水乡,踏入蛮烟瘴雨的西南边陲,二人虽已做足了准备, 身心仍遭受了不小的挫折。回首西子湖畔的那些旖旎光景, 一时恍如隔世,不知何夕。
金坠母亲辛氏归葬在蜀中故地的一座荒山中,偏僻崎岖,与他们的行程并不顺路。她虽心心念念想来看望母亲, 恐耽搁时辰便没做声。甫一入蜀, 君迁却主动提起此事, 坚持改道绕行,多费了数日去往她母亲的墓葬地。
蜀地多阴雨,这日却难得出了些阳光。母亲的坟茔深藏于半山, 二人在日出时爬上山头,远见一树绿茵如盖, 随风披拂。金坠一怔,惊叹道:“长这么高啦!”
她疾跑上前,轻抚着树干, 无限感慨:
“当年娘生下我后,带着我搬到一处乡下杂院。我就在那里长大。记得那院子里有棵老梨树,从来只开花,不结果子。邻里们嫌它遮光,都说要砍了它,只有我娘不同意,为了护住那树,常做些绣活送给大家。大家都说,娘绣的花儿比树上的更好看……”
君迁问道:“这莫非就是那株梨树?”
金坠一哂:“算是吧。我同你说过,娘的墓是嘉陵王殿下替我修缮的。当初我托他从旧居前的那株老树上折了一枝移植在坟前,没想到竟成活了……算来已有七年了。”
君迁举目凝望树冠,若有所思,又听金坠喃喃回忆道:
“我娘生来命苦,自小就被家人卖到帝京,熟悉的都是北方风物,连家乡话都不会说。如今长眠在此,定然倍感寂寞。好在还有这棵熟悉的老树陪着她。每年春天,娘的坟前都会像下雪一般落满梨花吧……”
她悲欣交集地叹息一声,跪在母亲坟茔前。墓碑原本残败,经上好的青玉云石重铸,古旧却清亮,深埋于荒草枯叶之下,仿佛一轮淡月。
金坠轻抚去那些尘叶,柔声道:“娘……许久不见。女儿终于来看您了。”
君迁退开几步,为她们母女留出一片宁静。金坠除去坟前杂草,细细擦拭净了墓碑,供上带来的果品与鲜花,焚香祈福,默拜良久。自六岁那年生日天人永隔,母亲的遗骨被金家千里打发至此,这还是她初次前来祭拜,却是一眼便要匆匆离去了。
金坠在坟旁那株梨树下捧起一小抔土,呆望着尘泥从指缝间流下。正叹息着,君迁俯身递来一物。是一只空药瓶。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那只小小的药瓶,将母亲坟头的一簇尘土连着落叶一并装入瓶中,如同至宝。又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绣着云月纹的锦囊举在墓碑前,微笑道:
“娘,当年您留给我的这只锦囊,我已打开了……人生中最难过的关,我已迈过去一个了。”
囊中沉郁的草药幽香随晨风飘散无痕。金坠深吸一口,回身拽了拽君迁,携着他一同在坟前跪下,十指相扣,敛容祈愿:
“母亲,女儿知道今后还有诸多难关要过。此去路遥,求母亲保佑我们,莫困险峰,莫沉深渊。不期山平海枯,但求人心不隔。纵使……”
她顿了顿,轻抚着锦囊上的月纹,继续说道,“纵使天各一方,惟愿此心如月,千川共照,万里同怀。”
言毕,侧过脸去望着他。君迁敛着眉目,并不多言,只向她微笑了一下,容色戚然亦温然。
山间晨风披拂,惹得坟前梨树簌簌低泣,不时落下绿泪般的叶儿。树下人似无所觉,并肩而祈,更紧地将彼此的手握在掌心。
祭扫归来,二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深入蜀滇交界处,山愈高,水愈深,雾愈浓,路愈陡,终于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尺古道”——穿越这绵延的山道便可进入云南,想通过这关隘却并不那么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