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童惊道:“可他刚才还说这药能替我家五娘攘除蛊毒呢!”
沈君迁微微一哂:“肉身都烧作了灰,蛊毒自也无处遁形——此物一经燃起,水火难灭。人若不慎触之,便是以躯体血肉为引,一个时辰之内肉毁骨销,无迹可寻,只留下一捧灰罢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沈君迁却径自上前,饶有兴味地俯身凝视着仍在缸中簌簌燃烧的灵物,幽声道:
“他大抵会叮嘱你们务必在深夜无人之时服用此药——届时电光石火,死无对证,纵是捧着骨灰去寻他,只怕他早已不在此处,跑回苗疆去了吧?”
巫医原形毕露,切齿道:“口说无凭,血口喷人!你有何实据?”
“太医局熟药所中有炼制此物所需的全部原材,我恰供职于此。你若等得及,待我取来,当下炼制一份与此相同的灵药,便知我是否口说无凭。”
沈君迁言毕,直视着巫医脸上狰狞的傩面:
“在此之前,还请大师去狱中稍歇,以免再有百姓被你的妖言蒙骗,破财买灾。”
话音方落,两个帝京ᴸᵡ巡检司的府兵从后闪出,左右包抄了那黑袍巫医和他的算命摊。人群应声响起一阵赞美,那刑部夫人满脸崇拜道:
“不愧是医圣沈清忠公之后!沈学士,今日若没有你,咱们都要上这江湖骗子的当了!”
“天行有常,世间并无万灵药方。请至规正药坊问诊寻医,切勿轻信巫蛊方术之言——借过。”
沈君迁淡淡语毕,穿过仍在庆幸劫后余生的人群悄然离去。全程对金坠不闻不问,不知是没看见她还是存心无视。
金坠决意要报前回寂照寺的仇,小跑着追上他,主动唤道:“沈学士留步!”
沈君迁闻言驻足,侧身转向她。不待他应声,金坠掩袖一笑,眼波一转,似喜非喜地眄着他,活脱脱一幅传闻中的狐媚相。看他片刻,端着声气儿盈盈说道:
“妾见识少,险闹笑话,幸逢学士郎仗义执言,救妾于水火。君恩深如海,妾无以为报,来日必衔环……”
“结草”二字尚未出口,却遭听者打断,仍是那冷静淡漠的声气:
“金娘子,你我之间,无需如此见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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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伽蓝缘
早闻这位沈学士清高得很,名门世家出身,曾伴读东宫待诏翰林;经文策略俱通,却对仕途并不上心,平日沉迷钻研医学药理,不枉其祖父沈清忠公一世贤名。
本朝兴建医学,岐黄之风盛行。文人士大夫虽皆好此道,大多以此为乐生之道附庸风雅,似沈君迁这般一门心思扑在上面的毕竟是少数。大抵平日与草药打交道惯了,他亦生就了一颗草木药石心,面对聘妻的莺声燕语竟不动如山。嘴上说着“无需见外”,眼角眉梢却尽是生分,都没正眼瞧她。
金坠想到沈君迁本就是被逼着娶她,提亲那日还扑了个空,不得不忍辱负重去寂照寺追她,斯文尽损,定是怀恨在心,今日故意要给她脸色看。
她决心挫一挫他的傲气。故作娇态,冲他晏晏一笑:
“沈学士此言差矣!妾虽以身许君,毕竟尚未出阁,自需按内宅之礼相见。即便过了门,仍需尊你一声外子——俗言夫耕于前、妻耘于后,你我还是相敬如宾,见外些好!”
她一番大道理不疾不徐,听得沈君迁怔了一怔,眉头紧锁。他尚未说话,宛童追上前来,满面崇拜道:
“多谢沈学士相助!方才若不是你,我们五娘可要被那江湖骗子的鬼药烧成灰了!”
金坠冷冷一笑,斜睨那人,幽声说道:“肉身都烧作了灰,蛊毒自也无处遁形——沈学士此言醍醐灌顶,我倒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治病!”
君迁淡淡道:“戏谑之言,怠慢了。”
“那个巫医说我中了蛊毒,时日无多。”金坠徐徐道,“依沈学士之见,我究竟是有病还是没病?”
君迁亦徐徐道:“察言观色不足为证,金娘子若诚意问诊,不妨移步医局,我再仔细为你诊疗。”
“沈学士不愧仁心仁术。你我来日可期,何必急于一时?”金坠冷笑,“不过我若当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只恐对不住你提亲那日送来的聘礼呢!”
君迁沉静如潭的脸上骤起微澜,旋即敛容道:“当日事冗,未能久留,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金坠一哂:“无妨,那天我也忙得很。”
二人心照不宣,皆不提寂照寺的事。金坠乐得装作萍水相逢,冷眼斜睨沈君迁,话锋一转:
“对了,沈学士单独送来我屋中的那只匣儿我收到了。多谢你的灵丹妙药,我一次服完,只觉通体舒畅,百毒不侵!”
君迁一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一次全服了?”
金坠点点头:“是啊,我还特意加了人参、当归、麻黄一起炖呢,可滋补了!”
君迁瞠目:“那都是上火的热药!你——你当真全服下了?”
“我若当真全吃了,不必等那江湖骗子的灵药把我烧成灰,我便早已引火烧身了!届时,恐你只得与我冥婚了。”
金坠粲然一笑,无辜地轩了轩眉,学着他方才的话术道:
“戏谑之言,怠慢了——放心吧,你那宝贝药匣子还裹着红绸,好端端地供在我屋里呢。”
君迁松了口气,望着她道:“你不好奇那是什么药?”
金坠略一沉吟,故作惊羞,凑到他耳边半嗔半喜地低语:“不会是……那种药吧?”
君迁一怔,后退几步,敛眉嗫嚅:“……不是。”
话落,转身拂袖而去,似无意同她多纠缠。金坠铁了心要戏弄这一本正经的学士郎,岂能让他逃走,吃吃一笑,亦步亦趋死缠着他:
“什么不是?你晓得我说的是哪一种药?”
君迁一言不发,兀自走得飞快,头也不回。金坠不做不休,贴身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我身上真着火了不成?跑那么快,追得人好热呢!”
君迁面不改色,默默从她怀里抽回手,扭头便跑。不巧前边就是大相国寺正门,人山人海,阻住他的去路。寺前有云游高僧当街说法,吸引观者无数。大师舌灿莲花,正滔滔讲着《金刚经》:
“佛言过去、现在、未来心皆不可得,此是为三际之心。因何不可得?心不有,妄缘无;妄缘无处,即菩提……”
君迁走投无路,索性驻足回身,正色道:“下月成婚后,我或将调职离京。金娘子若觉此间燥热急火攻心,不妨随我同行。看看山水,修生养性,或得解脱。”
金坠只当他在骂自己有病,怡然自得地点点头:“好啊,我长那么大,还没怎么出过京呢。湖光山色两相和,不仅宜养生,更宜轻生。跳下去灭灭心火,正好解脱。”
君迁皱了皱眉:“你不想活了么?”
金坠懒懒道:“现世无趣,只求早日转生。”
君迁道:“所谓轮回转世皆是虚妄之念,人死灯灭,什么也不会留下。与其指望转世投胎,不如活好这一世。”
金坠冷笑:“相国寺前说这些悖天逆理的话,沈学士倒也不怕惹恼神佛。”
“我不信天理佛理,只信医理常理……”
君迁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冒出一群香客,拖家携口蜂拥而来,风风火火地拥进寺中,所过之处如风卷残云,霎时将正在寺前闲聊的二人卷入其间——
回过神时,他们已被人群裹挟着推进大相国巍峨的山门里。至于宛童则已不知被冲散去何处了。
“你瞧,这便是上天见你无敬畏之心,罚你到佛前参悟悔改来了。”金坠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上炷香罢!”
大相国寺贵为皇家寺院,规模自与隐于山林的寂照古刹迥异。目力所及,无不金碧辉煌,法相庄严,钟鼓齐鸣,梵音震天。每至一殿,均庄严罗列着香花油灯,幢幡宝盖;菩萨金刚高坐云端,善男信女来去如烟。更有虔信香客,五体投地,一步一拜膝行至佛前,涕零长跪不起,高诵佛经全篇。
见此情景,金坠故意拽了拽君迁,向他耳语道:“你瞧别人都在虔诚礼佛,倒显得你我心术不正,毫无信仰可言呢。”
君迁冷冷道:“有何信仰,虔诚祈求荣华富贵罢了。”
金坠一哂:“沈学士这般愤世嫉俗,倒颇似真正的法门信众。”
“我说了,我不信这些。”
“我知你不信——然有道是佛靠金装。你看这尊如来佛像金得晃眼,想来法力无边,断不会苛责芸芸众生的一点儿渴念。沈学士行医济世的人,又何必这般苛刻呢? ”
金坠语毕,将手里的三柱清香插入面前金身大佛前的紫金香炉中,也没许愿,兀自走出大雄宝殿。君迁早已不堪其扰,匆匆敬了香,快步随她离开这喧嚣之地。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寺中游走,不觉行至偏殿中的一处禅堂。此地总算少了些人声。金坠松了口气:“这里倒还有几分清净国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