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10)

  他们步入禅堂,见此间是个供人追思祭魂之处。堂中供奉着诸多牌位,每只灵龛前点有一盏长明灯,于静谧之中幽幽而燃,为彼岸亡者送去无量光明。金坠凝望着那些镌刻灵前的陌生姓名,不觉心生凄然。沈君迁亦无言徘徊,面色看来有些凝重。

  转角处的灵位前,有一家老小正在敬香凭吊,看衣着并非富贵人家。不同于先前在佛殿中所见的那些浮夸香客,这家人形容庄肃,轻声细语,一丝不苟地焚香参拜,瞑目默思。

  见此情景,金坠侧过身去,悄声对君迁道:

  “你看,世人求神告佛,不只为在身后寻些慰藉,亦是为所思所爱之人在彼岸求个好归宿。你若告诉他们人死后什么都不会剩下,只怕这佛殿中的长明灯将一盏盏灭尽,变得漆黑一片了。”

  君迁不语,抬眸望向正在祭灵的一家人,看到灵牌的一刹却面露异色。金坠亦举目眺去,一时也面孔煞白,木雕泥塑般僵立在原地。

  那青玉灵牌之上,赫然镌刻着“故嘉陵王讳祈恩往生莲位”。

  四下无声,唯闻烛火瑟瑟轻颤。那一家老小依次上完了香,回过身去,才发现身后竟立着两个人。

  老翁主动问道:“二位也是来为嘉陵王殿下敬香的么?”

  金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强颜道:“相国寺供奉牌位费用不菲,请问诸位为何在此为殿下设灵供香?”

  “先前老家闹水灾又闹瘟疫,县里贪官不管大家死活,若无嘉陵王殿下大恩大德亲自前来慈济百姓,一家老小都活不到今日!去年得知殿下遭逢不幸,乡邻们原想在老家为他建座祠堂,官府不准,后来听说帝京大相国寺准许百姓为贵人捐长生灵牌追福,全村人筹了钱粮,托小老一家进京来为殿下祈福。可怜殿下天人一般,竟早早往生去了……”

  苍髯老人忆及往事,老泪纵横,合掌念佛。身旁家人触景生情,皆低声啜泣。老翁哀思半晌,复又叹道:

  “阿弥陀佛!都说嘉陵王殿下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如今已渡生劫,可往彼岸净土安享天福矣!”

  那家人离去后,佛殿中再无旁人,愈发幽寂。金坠呆立灵前,垂眸不言。君迁亦不言语,静候其旁,不知所想。

  “你知道,我与嘉陵王殿下曾经很熟吧?”沉默良久,金坠抬起头,以一种近乎逼视的目光望向沈君迁,“你不在意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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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三际心

  供满往生牌的佛堂中只有他们二人。一盏盏长明莲灯幽幽而亮,更衬出万分寂静。

  面对金坠突如其来的问题,沈君迁沉默片刻,低声道:“逝者已矣。”

  “是啊,逝者已矣……”金坠惨淡一笑,望着面前那块被灯焰映得忽明忽灭的灵牌,“生者又该如何呢?”

  君迁尚未做声,忽闻檐下雨铃玎玲响动,空荡荡的佛堂中倏地吹进来一股倒春寒冷风。两人皆打了个寒颤,眼前一暗,只见方才那一家人供在嘉陵王灵前的长明莲灯也被风吹灭了。

  金坠一惊,却见君迁立刻从怀中取出把小巧的火折子,俯身为莲灯续上火。明光重新燃起,照亮一方幽寂。

  转头望向他,他的面容隐于浅绯的灯影下,神情难辨,只看见那双眼睛泛着清凛凛的光。她心中无端随火焰一颤,欲言又止,垂眸轻语:

  “……谢谢你。”

  君迁同样欲语还休,隔着灯焰回望她。这时又有香客前来进香,二人如梦初醒,连忙让路,一前一后走出佛堂,原路离开。

  相国寺外仍是万头攒动,信众如云,不得不侧身避让才可通行。金坠远远将君迁甩在后面,费力挤出山门,正待喘气,忽想起一事,忙又回过身去——

  那日,慧空法师因她不知相国寺山门后所刻四字偈言而拒她皈依,她倒要看看,这富丽堂皇的寺门后究竟藏有何等醒世机语。

  金坠逆着人流折回,正要绕到山门后去看匾上题字,一旁忽蹿出个驼背老妪,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道:

  “南无阿弥陀佛!寺院不走回头路,小娘子且止步吧!”

  这话很是莫名,金坠应付几句便急着脱身。谁知那老妪仍死攥着她不肯松手,惹得金坠颇为烦躁,手上不禁使了些力,却见那老妪“哎哟”一声,两眼翻白,兀自厥倒在地。

  金坠一惊,未及反应,人群中飞身闯出一矮壮男子,大呼一声亲娘,跪地抱着那老妪干嚎不止。过往香客纷纷避让,窃窃私议。有好心人上前询问老妪伤情,想帮着送医,那男子一概不理,只纠着金坠讨要“说法”,眼见是赖上了她。

  金坠岂能让这泼皮无赖占了上风,好言解释不奏效,索性拂袖而去。那男子忙撇下怀中老母追去,死缠烂打拽住她不放。过路人不知发生何事,皆不敢插手。

  金坠心力交瘁,四下顾盼,远见方才失散了的那人正从寺中走出,如见救星,忙向他招手高唤道:

  “夫君救我!”

  周遭喧嚷,她不得不朗声遥唤了数回。好在君迁听到了,疾步挤过人群向她而来。金坠如ᶻᶜ释重负,指着君迁对那无赖道:

  “我们家的钱都在我夫君身上。你要多少,问他要去。”

  说话间君迁已来到面前。那人见金坠并非一人,稍有收敛,放开她转向君迁漫天要价。君迁耐着性子听他一通数落,从容道:

  “既是我家娘子不慎冲撞了令堂,理应赔偿。何妨先行送医,待病人无虞再结药费开支?”

  那无赖嚷道:“送医?谁知你们会不会半路跑了!钱留下便是,我自己送她去!”

  君迁不与他争辩,径自来到那昏倒在地的老妪身旁,俯身跪地替她搭脉,又拨开她紧闭的眼皮细细察看。其子见状忙上前阻挠,金坠拦住他道:

  “实不相瞒,我家郎君也是医门出身,还是个名医哩!你既怕我们半路跑了,不妨让他当下便替令堂治病吧。”

  那无赖未料到这一出,正欲狡辩,君迁已十分自若地替老妪诊完了脉,抬头问道:

  “令堂可否时感四体乏力,食欲不振?”

  无赖一愣,又听君迁继续问道:“耳鸣目昏,心悸胸闷?”

  语毕不待作答,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埃,沉声道:

  “脉象凶险,时日无多。不必送医了,请尽早回家准备后事,丧葬开支由我承担。”

  无赖破口啐道:“呸,哪里来的草泽医人!我老娘活得好好的,怎就时日无多了?”

  金坠在一旁幽声道:“大抵是她老人家业障深重触怒神佛,被降了果报吧?”

  话音方落,却见那不省人事的老妪猝然张目,颤巍巍坐起来念了声佛,抓着君迁道:

  “大夫!老身还有救么?”

  “我的亲娘哟!你老人家怎起来了!”

  那无赖见状急忙制止,反遭老娘训斥,悻悻不语。老妪长叹一声,复又追问君迁自己可还有救。君迁严肃道:

  “病根深固,药石难至。与其费力求医,不如虔心求告,若得神佛庇佑,或可回天。”

  “一派胡言!娘,莫听这江湖郎中瞎说……”

  “孽障!妄人!不孝子!早劝你寻正事做,莫再行这坑蒙拐骗的勾当,偏拉着你的八十老母来佛门净地作孽!气死了我,你指着什么活!阿弥陀佛,还不随你老娘去佛祖面前悔过!”

  老妪一通大骂,一骨碌从地上起来,一把拽过其子,健步如飞遁入香客群中,老远还听见那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孽障”“妄人”。

  金坠噗嗤一笑,斜睨君迁:“好个草泽医人、江湖郎中!原来你们堂堂太医局竟是如此替人看病的。”

  君迁正色道:“医者无分贵贱。”

  金坠点点头:“我看你也确救了那老妪一命。若再被那不孝子逼着多摔几回,恐真要得病了。”

  君迁轻叹一声,问道:“他们何故为难你?”

  “说什么寺中不走回路,硬拽着我不让走。莫名其妙,讹人也不想个高明的借口。”

  “你为何要走回路?”

  金坠不愿告诉他自己回去是为了看山门后的题字,故道:

  “我……我见你迟迟不来,想回去寻你呀。”说着,佯作幽怨地撇过脸去,“都怨你走得忒慢!”

  君迁并不多疑,盯着她道:“那我今后走快些。”

  金坠一哂:“那也得有路可走。”

  时近正午,愈来愈多的香客从四面八方聚来,潮水般涌入相国寺中,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两人正要迈步,一波波人争先恐后地挤上,直挺挺地往他们身上撞来,后头又有人不住推搡。金坠忍无可忍,回头提醒几句,反遭推她的那人呵斥,教她放尊重些,这里是“佛门净地”。

  二人被堵在山门下,人海茫茫,进退两难。金坠叹道:“看来我们今天是走不出这佛门净地了。”

  一转头,却见君迁不紧不慢地随她漂在人海里,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冲他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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