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了这里,阿罗若便再没与我说过一句话……我想她已不记得从前的事了。”金坠呆望着阿罗若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小脸,戚然道。
元祈恩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收养她的那位南乡先生说,她是个孤儿,有天晚上躲在路边的草棚里睡觉,差些被火烧死,南乡先生将她从火中救出来,给她取名阿罗若,请艾一法师为她做了只瓦猫面具……就是她送给你的那只。”
金坠言至此,抬头望着天边的新月:
“南乡先生没有亲人,将阿罗若当做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夏天的时候,先生远游采药,临行前将阿罗若托付给了我和君迁,让我们送她去云弄峰。没想到,他们都被带来了这里……南乡先生就在哀牢山一带采药,他若知道阿若罗不见了定很心急。你曾见过他么?”
“哀牢山中有数百座峰峦,纵同处此间,兴许一生都无法遇见。”祈恩淡淡道,“阿罗若告诉过我,她的家在雪山之上,一个神灵居住的遥远美丽之地。她的魂迷路了,忘了回家的路。等她想起来,便邀请我们去她的家乡做客……不会太久了。”
金坠听出他言外之意,嗫嚅道:“依果枯,离魂归……?”
元祈恩颔首一哂,望着新月幽幽低语:“满月之时,万物皆可归家。”
夜风瑟瑟,寒意沁人,挂在神树枝头的那串果实风铃在月下泠泠轻笑。孩子们忽都跑了过来,拽着祈恩说着什么。元祈恩苦笑着摇摇头,对金坠道:
“他们想让我唱歌给他们听。我告诉他们,我的嗓音不好听。”
“阿罗若很喜欢你,今天既是她的生日,便为她唱一支吧。”金坠强颜微笑,“我也想听。许久没有听你唱歌了。”
她语毕低下头,不去看他面具后那双使人心神迷乱的眼睛,怕他识破自己的谎言。她有多么想念他从前的歌喉,便有多么害怕听见他如今的声音。
元祈恩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把六管小芦笙走到神树下,倚坐在一处积雪的大树根上。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围坐在他身旁,很快安静下来。
芦笙在他唇边响起,奏出悠扬明快的小调。一曲毕,他放下乐器,和着树上的风铃低低清唱道: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是江南的民间祭歌《白石郎曲》,曾经风靡中原,帝京的每一家酒肆里都能听见。金坠自也听过,彼时只嫌聒噪。如今这欢快的旋律竟从雪月之下的荒山深处飘来,和着那梦呓般的沙哑嗓音,令人倍感怀恋,几乎要被乡愁击垮。
元祈恩唱完最后一个字,似已筋疲力尽,疲倦地轻咳了几声。孩子们听得高兴极了,央求他再唱一支。祈恩柔声道:
“我可以再奏一曲,只是这支歌我恐怕唱不好。”
云弄峰的孩子们说道:“我们去把迦陵师姊喊来吧,她唱得好听!”
祈恩望向金坠,对孩子们说道:“请她唱吧。世上只有她知道唱词。”
金坠还不明所以,祈恩已举起芦笙奏起来了。其音一出,宛如夜风吹皱水面,将她的心搅得隐隐作痛。她不由含泪轻唱:
“月出明如玉,思郎在远山。郎似天边月,举头长相念。月出照春山,山下溪水清。郎似水中月,低头长相见……”
这是他曾为她所谱的曲子,词曲皆是他自己写的,当年她曾一遍又一遍在月亮下唱它。得知嘉陵王的死讯后,她便再也没唱过,几乎都忘了这旋律——可她终究没有忘。
她轻声唱毕,将最后一个字与泪水一同咽下。孩子们都听呆了,齐齐鼓起掌来,都说这是他们听过最好听的歌,央求她再唱一遍。连石雕般的阿罗若都被吸引过来,仰头望着新月,小脸上又浮现出原先的天真模样。
这时,雪地上传来一阵足音,玤琉和两个哀牢阿妈向他们走来。
“夜深了,灵主该回去休息了。”玤琉牵起阿罗若的手,对其余的孩子道,“你们也都快去睡觉吧,不要打扰了摩诃迦罗。”
孩子们还恋恋不舍,被阿妈们呼了几下,只得随她们走了。金坠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见已渐渐西沉,急切地唤住玤琉,急于知晓君迁是否成功出逃。玤琉自知她要说什么,向她点了点头,转头对元祈恩道:
“月色正好,还请摩诃迦罗在此停留,请求萼如格泽神树庇佑出征的战士们。”
言毕,暗暗给金坠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拖住元祈恩。金坠颔首回应了她,目送玤琉带着孩子们踏雪远去。
长夜未央,四下归寂,唯有树间风铃细语。元祈恩忽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支曲子。”
金坠拭去眼角的泪,莞尔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如何能忘。”
他若有所思,望着皎洁的新月,自语一般说道:“作下此曲的那日,正是母亲的忌辰。我彻夜在寂照寺中为母亲守灵,天快亮时,最后一缕月光照在那樽水月观音像上,这音律便在我耳边响起来,和着寺里的晨钟声……我还记得,自己像喝醉似的飞跑回屋中将它记下来,生怕再晚一步它便随月光一同消失了。”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谢谢你将它送给我。”金坠叹息一声,深望着他,“殿下,你想再听一听寂照寺的钟声么?”
元祈恩一怔,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他步至神树下,紧挨着裂痕密布的主干,附耳于那处青苔覆盖的小树洞之上。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
“我能从这里听见它。”
金坠望着他,恐惧再次浮上心头。先前从树洞中浮现的那些梦魇般的画面复又攫住了她。她拼命摇头想让自己清醒,却见祈恩离开树干,回身直视着她,冷声道:
“他走了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祈恩微微一笑,哑声道:
“你不必假装吸引我的注意。我答应过你,会让他走的。今夜哀牢山中很静,他们将平安离开。”
金坠:“谢谢你……”
“是我该谢你。”他望着她,“谢谢你留在我身边,阿儡。”
他从树枝上取来一捧雪,在掌中捏了捏,做成一朵小花递给金坠。七枚花瓣晶莹皎洁,映着月色,与开在树冠上的那朵神树兰一模一样。金坠惊叹一声,不忍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消融。
“你回屋去吧。离天亮还久。”他对她说道。
“你呢?”
“我该留在此处祈福。”
“你昨日已祈福得够多了,歇会儿吧。在雪地里你又会病倒的。”
元祈恩终于妥协,与金坠一同回了树屋。屋中极暖和,那朵冰雪做的神树兰融成了冰水,浸湿了金坠的掌纹。她将冻僵的手放在屋角的火塘边暖着,正想躺回毛毡毯上,却见他向这边走来,指了指自己的床,对她道:
“睡那里吧。”
金坠一愣,嗫嚅道:“我睡这里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一哂,“你睡床上罢。我习惯睡在火塘边。”
“我昨日接了好几盆雪来给你擦身,好容易将你的高烧压下去,你可别害我前功尽弃。”金坠亦是苦笑,“我比你怕冷,火塘能让给我么?”
元祈恩拗不过她,只得回到塌上。两人各自睡下,一时无话,唯闻火中的松枝爆出一记记脆响。寂静之中,他忽然问道:
“昨日我昏睡的时候,你可曾……”
“我没有。”金坠截住他的话,“我答应过不会看你的脸。”
他叹息一声:“谢谢你,阿儡。”
金坠侧过脸,隔着火塘望向他。火无法照亮的暗处,那副黑玉面具泛着神秘的幽光。
“那副面具很好看。”她莞尔道,“与你很相称。”
“是这里的匠人为我做的。”祈恩缓缓说道,“这是山里最珍贵的一种黑玉石,叫做‘墨合尼墨’,意思是巨人之心——传说曾有一位巨人来到哀牢山,扬言要踏碎这里,天神为了惩罚他的狂妄,将他变作了一块巨石,降下雷霆劈裂成了许多瓣。他的心碎落在山涧中,化作了这种黑玉石。哀牢人取来磨镜用,他们相信从中能映照出人的魂魄。”
金坠一哂:“你看见你的魂魄了么?”
“我正戴着它,如何看得见呢。”祈恩轻笑,“你看见你的了么?”
金坠摇摇头:“你说过,这片山林自有其法则,并非为外人所设。或许我们只能迷失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忽觉眼皮有千斤重。祈恩觉察到了她的困意,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柔声道:
“睡吧,阿儡。愿火中的神灵赐你好梦。”
寂静再次笼罩了树屋。小窗外,新月不知何时藏进云翳后,山林中又簌簌飘起雪,看来会一直下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