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一张巧嘴下，勤天培训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不少学员找到公司要求退课，公司营业额不增反降，就连总公司业务都受到波及。
自古以来，光脚的就不怕穿鞋的。
钱茜茜早就打好算盘，她本来就不打算再混娱乐圈，脏水泼在身上，她低头躲一躲，过些时日网友便忘得一干二净，至多是损失几万赔偿金。可学思集团不同，作为承载上千人生计的行业巨楫，就算只是轻微摇晃，也足以引起恐慌。
十分钟后，律师吕榕打来电话。
果然舆论转向，吴理态度又跟着一变，他把赔偿金额提高到三倍，还信誓旦旦承诺公司内部会对张图违法裁员的不当行为有相应处罚。
“学思集团很有诚意，茜茜，你怎么想？”
吕榕声音柔和，她是前些天何静文帮钱茜茜联系的律师，留波浪长发，穿合体套装，曲线婀娜，身材丰满，说起话来如柔风细雨。听何静文说，吕榕在业内颇有名气，有个外号，叫做温柔一刀。
其实，钱茜茜当年在娱乐圈混饭吃时，也演过律师。她本来想试的是个精英律师的角色，可偏偏导演一见她的容貌身段，便说她和角色不贴脸，转头就找了个花瓶小律师的角色给她。这角色出场次数有限，要么是在主角打赢官司时，说几句不阴不阳的酸话，要么就是找上司撒娇，把别人手里油水大的案子抢到自己的手里。
钱茜茜对此颇为不满。什么叫不贴脸？精英女律师就不能长得漂亮？还是女人长得漂亮必定当不了精英？可她当时囊中羞涩，就算厌烦，还是为了五斗米折下腰来，硬着头皮演了次作天作地的小作精。
第一次见吕榕时，她当年的憋屈劲儿居然莫名其妙散去一些。尽管世人总带偏见，但好在世界之大，总有人能突破偏见的限制，在方寸之地活出自己的精彩。
“作为你的律师，我得提醒你，违法裁员案加上诽谤案，一定是场持久战。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我建议你还是接受学思集团目前提出的解决方案。”
钱茜茜许久不回答，吕榕明白她一定心中纠结，便率先给出自己的意见。
“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答复我。”
电话挂线，钱茜茜把头埋进枕头里，想做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理智上讲，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但从情感上，她却接受不了就此抽身。战斗才刚刚吹起冲锋号角，她却转身做了逃兵。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家人，便看见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衣服、化妆品，麻花点心，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小零碎铺了一地。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何丽文又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扒拉出一块空当，把何盈给她买的羊毛护膝塞了进去。
“妈，你干嘛呢？”钱茜茜一看这阵仗，其实心里就有了猜测。
何丽文头也没抬：“回家啊。”
钱茜茜心里一松，顿时喜上眉梢。自打何丽文来了天津，她的苦日子就来临。何静文住在对面，只是偶尔过来。何盈有工作做借口，三天两头往外跑。只有她，大龄失业，天天呆在家里和何丽文大眼瞪小眼，这些日子，她可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还差，连外卖也不敢点，生生瘦了四五斤。
“不再住几天啊。”钱茜茜假惺惺地挽留。
“少来！再被你气几天，我少活几十年。”何丽文不吃她这一套，“再说了，走了这么些天，我那些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早想我了，群里不知道催我多少回，你们不稀罕我，有稀罕我的人。”
“呦呦呦。什么老姐妹想你，我看是老姜想你了吧。”钱茜茜一脸坏笑凑过去，顺手又把一件外衣叠巴叠巴塞到缝隙里。
何丽文伸手作势要打她：“老姜也是你喊的？没大没小，叫姜叔。”
钱茜茜连连告饶，又贡献出一个自己的lv老花行李箱，这才逃过一顿暴揍。
下午的时候，何盈从北京下班回家，姐妹俩一起送何丽文去机场。何静文本来也说要去，可她的腰实在经不起久坐，只好作罢。
钱茜茜和何盈往下拿行李的空当，何丽文拉住妹妹的手：“静文，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我还是得说。小乔那孩子一看就对你有意思，你要是也喜欢他，那就好好在一起，别管什么年纪不年纪，姐支持你。但你要是不喜欢他，还是趁早和他说清楚，省得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
何静文扶额：“姐！真没这回事！”
“有没有这事我看不出来？你谈恋爱的次数还没我结婚次数多，还能比我有经验？”何丽文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我说他喜欢你，他就是喜欢你！”
何静文知道辩不过她，便再不做声。
不一会儿，钱茜茜把车停在路边，朝她们按喇叭。
何丽文脚步轻快地跳上车，冲何静文神秘地笑了一下，比了个口型，便跟着车子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中，何静文在脑海中回忆了老半天，才惊觉何丽文说的是“加油”两个字。
加什么油？她可不想老牛吃嫩草！
第二天，乔杨照例在微信上问候何静文。
“姐姐，今天感觉腰怎么样？我下午没课，去帮你做康复训练吧。”
男孩热乎乎的声音熨帖地响起，何静文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似的，无端烦躁。
她蓦的想起何丽文笃定的话语，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难不成，他真的喜欢我？
半晌，她给乔杨发信息：
不了，最近我有事。
可即将按下发送时，又觉得这样的文字太过生硬，万一乔杨对她无意，倒显得自己没有礼貌。于是，何静文又把文字删掉，对着手机，刻意掐起嗓子装出温柔语气：
“最近有点事，不在天津，等我回来再约吧。”
解决一桩心事，何静文舒心许多，她拿了本未读完的小说，窝进阳台的躺椅上。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昏昏欲睡，只看了几页，她便打起哈欠，索性把书往脸上一扣，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太阳都已落了一半。
何静文迷迷糊糊地起身，一脚踩空，半跌在地上。再起身时，便觉得腰部剧痛，再次拉扯到患处。
她高声喊道：“茜茜！盈盈！”
老小区房子隔音很差，这边两口子吵架，那边连他们吵得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何静文忽然尖声叫起来，对门正在追剧的钱茜茜和何盈浑身一凛，慌慌张张地拿着钥匙跑过来。
一开门，何静文狼狈地趴在地上，捂着腰嘶嘶抽气。
不用问，腰病又犯了。
姐妹俩一人扶一边，架着何静文的胳膊把她放到沙发上。刚一坐下，她便痛得打抖，指甲扣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磨出细细的白道。
“去医院吧。”何盈提议，“不知道中医馆有没有关门。”
“我手机里有胡大夫电话。”何静文忍着痛接话，“上次存的。”
铃声没响多久，胡连舟便接起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喂？”
何静文咬着牙答道：“是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何静文。出什么事了？”胡连舟从她隐忍的语气中听出不对劲儿，“腰痛又发作了？”
“我……”何静文早已经痛得讲不出话来，一个我字含在舌尖，颤抖着发不出音来。钱茜茜接过电话：“胡大夫，中医馆还开门吗？”
胡连舟沉吟片刻：“她痛得厉害吗？”
钱茜茜回头看一眼脸色青白的何静文，小声说：“挺厉害。”
“地址告诉我。”
胡连舟匆匆撂下电话，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何静文家的门就被大力叩响。
钱茜茜咋舌：这段路平时路况复杂，像她这样把汽车当赛车开的人，也得花个二十多分钟。胡大夫是坐了飞机赶来的吗？
那边，何静文趴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轻微的震动都让她疼痛难忍，见胡连舟进来，惨白着脸同他打招呼。
胡连舟目光沉沉，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宽的棕色针灸包，解扣一抖，细长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冷耀的光。
“呀，小姨晕针！”钱茜茜惊叫起来，眼神一转，只见何静文已经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第32章 一梦黄粱
写第一本武侠小说《天纵》时，何静文落下了腰痛的病根。
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热情像喷泉里的水，几乎没有穷尽。她从出版社离职，窝在十几平米的出租房里，整天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发誓要从小小的键盘里敲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最疯狂时，她曾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敲字，在椅子上坐久了，从腰往下，臀带着腿，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但她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年轻力壮，有大把资本可以消耗。年轻人总是这样，为了美节食，为了钱应酬、为了梦想熬夜、为了快乐醉生梦死，他们以为自己会是身体的主人，却想不到，这平时不甚在意的奴仆会在经受虐待后骤然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