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说，就在他陪着她在泰国游山玩水，覆雨翻云的时候，他的父母正在医院ICU里苦苦求生吗？
这是他一生都无法渡过的苦海，何必再拉她一起愧疚？
陈时川翻了个身，眼神无意识地盯上天花板的一点，又想起他在泰国时接到的那通没头没脑的电话。
电话是他姑姑陈琳打来的，可在接通后，她又飞速挂断。等陈时川再拨回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他心里疑惑，又给父母去电，可铃声无休止地响，却始终无人接听。
陈时川心头升上不详的预感，他望一眼还在熟睡的钱茜茜，决定马上回国。他收拾好行李，推醒钱茜茜，怀着隐秘的期待开口。
他问她，他要回国，她要不要跟他走。
他知道，自己该解释些什么，说他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说他联系不上父母，说他担心家里面出了事。可那一刻，对着钱茜茜不满的脸庞，陈时川突然赌气一般不愿开口。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她说愿意当他女朋友，他便不管不顾地跟着她走出包厢。仿佛只要那个人是她，天涯海角，他也愿意跟随。
他毫无保留地爱她，处处妥协，处处退让，如果恋爱是两个人的角力，那他早已一败涂地。可偏偏恋爱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它是华尔兹，是有人进一步，就要有人退一步，进进退退，牵着手一起跳完全程。陈时川退得太多，却在卑微中生出一丝害怕不被爱的惶恐。
他想，这次就让我往前走一步。
茜茜，你肯不肯为我，退一步，就一小步。什么都不问，只是握着我的手，坚定地跟我走。
测试的结果显而易见，他错得离谱。钱茜茜是恣意的鸟，是飘飞的蒲公英，是来去自如的风。而他，不过是她短暂栖息的树，却自以为能让她永远停留。
陈时川失魂落魄地回国，一落地，他强打起精神去找姑姑陈琳。她一见他，先是一惊，随后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起来。
他追问再三，她才止住哭泣，哀哀戚戚地告诉他，大哥大嫂没了。
陈时川只记得自己当时耳畔轰隆作响，仿佛有山风呼啸而过，又像火山喷发般，焚烧他所有理智。他拽着姑姑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他。
陈琳沉默许久，才说出缘由。
陈家的企业，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最初，是陈时川的爸爸陈文创业起家，从一家小小的肠粉店干起，生意做得好，就要开分店。于是，陈文叫来弟弟陈武，两人一起合伙，后来姑姑陈琳又加入，兄妹三人齐心协力，把全部心血都投了进去，十几年时间，也打拼出个规模不小的餐饮王国。
为求进一步扩展，陈武不顾陈文反对，这几年连着在核心地段开了数家分店，但上座率却远远不如预期。陈文是求稳的性格，他要求陈武赶紧关店，及时止损，陈武却不愿意，总想着再搏一搏。兄弟俩分歧越来越大，面和心不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就在陈时川带着钱茜茜去泰国后不久，陈文夫妇赶夜路去邻市谈注资，走山路时翻了车，整个车都滚下山崖，送到医院时已经意识模糊，全靠冷冰冰的仪器设备吊着最后一口气。
集团的高层得了消息，连夜赶来，守在病房门口。陈琳慌慌张张要通知陈时川，可电话拨通时，手机却被站在一旁的陈武夺走挂断。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整天追着女人跑，回来了又能干什么？”陈武冷冰冰的眼神对准陈琳，像毒蛇的信子，让人不寒而栗。“小妹，你想好了，大哥走了，集团要想走下去，是靠我，还是靠小川？”
凌晨时分，医生宣布陈文夫妇抢救失败。陈武一刻未缓，马不停蹄召集集团高层和各部门各分店负责人进行紧急会议，获得众人表决支持后，又辗转拜访相熟的供应商和利益相关人，终于将集团的实质掌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而在此期间，陈文夫妇的尸体却一直躺在殡仪馆的冷冻间，无人问津。
陈时川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从姑姑家走出来的，他踉踉跄跄赶去殡仪馆，可见到的只有父母冰冷的遗体。
入殓师用彩色颜料遮盖了他们苍白的脸色，两人像睡着了一样，面容平静，双眼紧闭，静静躺在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心痛到极致，人居然会是麻木的。
父母安葬后，叔叔陈武同陈时川见面，假惺惺给陈时川一大笔钱，说年轻人还是要多磨练，打拼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才是正途。其实，叔侄俩心里都知道，这不过是陈时川退出公司经营的补偿。
陈时川顺从地收下，因为比起陈武，他更恨自己。他恨自己没有在父母出事时第一时间赶回来，更恨自己多年来浑浑噩噩，只知道做富贵闲人，半点没有为父母分忧。
后来，他回了天津，和朋友合开了顺心典当行。生意不好不坏，生活也不好不坏，在这种平静和麻木中，陈时川似乎也忘记曾经那样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风一般的女人。
直到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再次把两条分岔的小路重新汇集。
下了出租车，钱茜茜沿着小区林荫道往家里走。
夜里四下无人，她放肆地哼唱着跑调的旋律，整个人轻松又惬意。
看到评论区网友们对陈时川的夸赞，她心情大好，毕竟曾好过一场，作为他的前女友，钱茜茜对此与有荣焉，觉得自己实在眼光绝佳。
她蹦蹦跳跳地上楼，快到家时一看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二点，她又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转开锁孔。
可一开门，家里却灯火通明。
电视开着，何丽文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铁锤卧在她脚下，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何静文正和何盈两个人下五子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她活动一下酸麻的手脚，支使何盈，“去，盈盈，切月饼。”
何丽文也被动静吵醒，她打个大大的哈欠，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你好久了。”
那边何盈已经把月饼端出来，盘子大小的月饼，上面印着吉祥如意的花纹，被工整得分成四瓣。何盈拈起一块放在嘴里，又招呼其他人过来一起分享。
钱茜茜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家乡有个特别的风俗，叫做“照月”，就是在中秋那天，把瓜果和月饼摆在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祈求平安团圆。等照月结束后，一家人要一起分食一块月饼，意味着永远团圆。
自打钱茜茜有记忆以来，每年中秋节都有这个保留节目。有一年她因为拍戏赶不回来，何丽文还专门把她的那份包好放进冰箱冷冻室，等她回来后又重新复烤吃掉。
见何盈吃得欢，钱茜茜的馋虫也被勾起来，她急急忙忙去拿月饼，却被何丽文一把拍掉手：“洗手再吃，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觅食无果，钱茜茜委屈地嘟起嘴，一双眼可怜巴巴地去看何盈，表情泫然欲泣，用上十层演戏功力。何盈被她盯得受不了，从盘子里拿出一块月饼，塞进她嘴里。钱茜茜美滋滋地咬一口，大叫道：“哇，今年居然是巧克力馅。”
何静文哼笑：“这是我排了一整天队才买来的，站得我脚都麻了，明年我可不去了。”
“我去，我去。”钱茜茜讨好笑道。
何丽文却捏着月饼直皱眉：“要我说，还是五仁月饼最好吃。这些乱七八糟的馅，怪里怪气的，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人爱吃。”
她顺手掰了一小块碎渣，喂给脚下的铁锤。
“喏，别说姥姥不疼你，你也是家里一员，就吃一点点哦。”
铁锤一伸舌头，将月饼渣子舔进嘴里，嚼了几下，觉得味道不对，又吐了出来，正吐在何丽文的拖鞋上。它仿佛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矮身，从何丽文腿间钻了过去，几下就跑没影儿。
“要死了，我好歹是你姥姥啊！”何丽文哎呦哎呦地叫起来，满屋子打转，要好好教训这只不懂得尊老的笨狗。
何静文和何盈被逗得大笑，钱茜茜也笑得直跺脚。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同屋内暖黄的灯光交融，带着美好的祝愿，像薄纱似的，轻柔的，舒缓的，一点点的将她们轻轻裹住。
第31章 喜讯连连
中秋一过，喜讯接踵而至。
先是学思集团的法务吴理再次致电，请求进一步和钱茜茜协商赔偿方案。
钱茜茜终于学乖，不再莽莽撞撞回复，她哼了一声：“联系我的律师吧。”
这些天，在钱茜茜的努力经营下，她和陈时川的网络情侣人设打造得颇为成功。短短几天，个人账号涨粉数万，她还时不时开直播和粉丝唠嗑，大爆勤天培训内部八卦。要是胡编乱造的也就罢了，偏偏她说的有理有据，培训公司是如何引导学员一次性充课，又是如何对长期学员敷衍了事，退课退款作为消费者合法权利又是如何艰难才能实现，业内的丑闻一桩桩一件件被她爆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