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96)

  “那么,您曾经提到说,您在那一天参与到救火的卫队里,拉住了两个想往火里冲的人。”

  “是的。”

  “那两个人是谁?”

  “噢——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好像是一对翁婿,一个很老,一个还年轻,老的那个想往火里冲,年轻的那个在拉他。”

  “那位老者为什么要冲进火场?”

  “他说,他有一个对不住的人,还在火里。说那人也是他的女婿。我觉得很奇怪,他女婿不是在他旁边么,难道他有两个女儿。”

  “据查证,此人是贞元六年至贞元十四年间担任吏部尚书的朝廷官员。火里面的是他十年前废弃婚约的前女婿。”

  “噢,原来是这样。”

  “他最后冲进去了么?”

  “没有。最后他跟火里那个前女婿互相鞠了个躬作了个礼,好像是在送别,又有点和解的意思。”

  “你对火里的人有印象么?”

  “有的,火里的都是逆贼。有一个是策划了那次丙子科场案的始作俑者。”

  “礼部侍郎吕渭。”

  “对,是他。”

  “那么,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噢,那个说惑众妖言的,说大唐一百一十二年后就会灭亡,本来我们要按‘妖言妖书罪’抓他的。”

  “他和吕渭,都死了么?”

  “不清楚。吕侍郎挟持科场的计划失败,我想,他应该是活不了的。但是,但是后面我又听说,有人见过他,好像他还活着——不清楚。”

  “可你在谈话里提到过,他哀求你杀了他。”

  “啊是······是有这回事,不单是我,他还求了很多人。可是没人杀他呀,散布妖言的那一个,吕侍郎也求过他,他没杀,噢——吕侍郎还攻击过他呢,想和他同归于尽。”

  “最后没成功。”

  “最后没成功。”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因为旁边还有一个人,就一个胥吏打扮的人,他把吕侍郎挡住了,吕侍郎就杀不了了嘛。”

  “因为这个人,散布妖言的那位想活下去了。”

  “我想是的。这世间有人舍命救你,不值得活么?”

  “那么,吕侍郎呢?”

  “吕侍郎?——不清楚,不清楚。”

  “······”

  “······”

  “我想可不可以这样子解释:战后日本有个作家写了部小说叫《金阁寺》,小说主人公在结尾想用一把大火烧掉他心中那个极美的金阁,可是临动手的一瞬间他犹豫了,觉得一切不过是徒劳;后来他又觉得:正因为是徒劳,才更该要做,所以终于他把金阁烧毁。计划得逞,他开始想着死,想和金阁死在一起,可到后面他进不去金阁,火越烧越大,他终于害怕,从火场中逃了出来,等到了外面在山顶看着火场呼呼喘气的时候——他又想活下去了。”

  “······”

  “你觉得,他就是吕侍郎么?”

  “······”

  “······”

  “——也许,也许是的。都很拧巴,一会儿想烧了,一会儿又不想烧了,一会儿想死,一会儿又想活。”

  “不管怎么样,另外两个人是活下去了。”

  “我想是这样。”

  “历史改写了么?”

  “嗯?”

  “我说,李唐的历史改写了么——有没有延长。那个人发了那起妖言讲演后,不是激起很多士子追随么,最后有没有改变李唐的命运?”

  “这话问得,有没有变,你翻书去不就知道了么。”

  “可是,翻书是不知道的——书上是一个时间,我们怎么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时间呢。”

  “这——这我不清楚。”

  “还有,即使在我们那个时空序列没有变,在别的序列呢?别的光锥遵循不同的因果逻辑,或许,他们的唐朝历史,就被延长了也不一定。”

  “是——我想你说的对。但,这是无用的。我们在一个时空——说这个,是无用的。”

  “历史黑事到底是什么。”

  “嗯?”

  “历史黑事。”

  “噢——也许你知道,历史是一段线性的东西······”

  “我知道。正因为历史是线性的,所以很多人都在论证历史的最终目的。”

  “历史的最终目的?”

  “是的。‘人类的历史大体上可以看作是大自然的一项隐蔽计划的实现。’这个历史计划的目的,可以是自由国家联盟,或者某种绝对精神,或者是共产主义。你认为呢?历史有它的最终目的么?”

  “我?——我是谁,我——哈哈,我没什么认为。”

  “如果所有的历史事件,都是为了一个终极目标而前进,那么在这过程中,那些反目的论、反线性观的事件,就成了黑洞一样的存在。”

  “反目的反线性,有这样的事件么?”

  “1965年,湖北江陵一号楚墓发现的越王勾践剑,剑身上的黑色菱形花纹被认为运用了超前于那个时代的硫化处理;1559年,一张土耳其地图画出了本应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消失的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间的中间地带;1901年发现的‘安梯基齐拉器械’,被证明是两千多年前古希腊时人发明的超级计算机。”

  “你——想说什么。”

  “这些,是不是就是历史黑事存在过留下的痕迹。”

  “我不了解——真的,不了解。”

  “李先生。”

  “嗯?”

  “你的原名,是什么。”

  “······”

  “······”

  “······”

  “我想,今天的访问,应该就到这里为止吧。”

  “我想再确认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那场大火,真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对么?”

  去的路上,权鹤一谈起了家中的柴火钱。“东房那几个食用大,活计不多,年后发些细软遣散了罢;后堂拉灰那几个,也用不了那样多人的。”一面说,一面掐指算起了来。芙蕖

  注:权鹤一妻子

  在他对面应道:“那么,赵六婶呢。伊虽做的不错,但我想,洒扫浆洗淘米烧食这一干事,我也做得的。”权鹤一摇头,手上还掐着:“不到那时辰。况赵六婶打我父亲做到现在,辞伊也不合适。”芙蕖噤声了。权胄

  注:权鹤一之子

  从马车帘外探入身:“做的久便留么?那喜四郎呢,上回我可真切看伊穿窬来的。”芙蕖道:“你不要空口白牙,可有凭据么。”

  权胄待要说,权鹤一已将掐着的手放下,叹了口气:“这些做久的,遣走了,就没地方去了。”顿了下,又道:“柴火此后便不用了,换炭吧。务本坊担来的要五钱,门口集市的四钱就足够,你和赵六婶说说看。”芙蕖点了点头。

  不多时过了一个拐角,就见前方月下三间大门两只石狮,正是裴府。马车到了近前,透了纱窗一望,裴术

  注:裴陡行长子

  已经等在西边角门,比及车停,忙上来相扶。“你父亲呢。”权鹤一下轿问道。“陪着我外翁呢。”裴术伸手去搀晚下马的芙蕖。“窦主司也来了?”“不止,外婆叔婆舅舅堂舅妈也都在。”“真真是隆重。”

  进了角门,过好几个回廊,好几个穿堂,便听见前方言笑晏晏。到得一处萧疏院落,见对过就是中堂,屋内人影由油灯照在窗纱上,拥拥叠叠很显得热闹。裴术喊:“父亲,权阿叔来了。”堂门立时一开,已有一道身影匆匆下了廊阶来,正是裴陡行。权鹤一当即迎上去:“贺喜弄璋贺喜弄璋。”手上托着红纸包裹好的洗儿钱。权胄和芙蕖随在他的身后。“可吃过了么,我让厨房预备些。”裴陡行到了跟前问。“吃了来的。”权鹤一将洗儿钱塞到他手中。“权胄,吃了么?饿不饿?前头有个汤饼铺子,让裴术带你去。”“不用了裴阿伯,我们真是吃了来的。”

  裴陡行滞了滞。权鹤一道:“带我们进去吧,洗浴开始了么。”裴陡行道:“正在洗。”于是将洗儿钱交到旁边裴术手上,领着权家三人一齐进了屋。刚过门槛,便听屋内发出一阵笑语。听到有人进来,正在灯下笑着的一屋黄澄澄的人纷纷回头,向门首望。权鹤一不认得其中的多数,当即有些窘迫了,妻子与儿子紧跟在他身后。

  这边裴陡行张口正要作介,忽面前迎上一人来,逆着烛光脸上很暗沉,但分辨得出是个老妇,咧齿笑着,直扑扑盯着权鹤一在看。“不认得我了哟!”她高声叫起来,“才几年光景,这就不认得了!”权鹤一倏然记起,这是裴术的叔婆秦娘子

  注:窦尧之弟窦舜的妻子

  了。“瞧你这样说的,难不成你们还见过的么。”鱼绾儿

  注:秦娘子的儿媳,窦尧的侄媳

  在她身后走来盈盈笑道。“怎么不见过?那一年······”“秦娘子鱼娘子,好久不见了。”“你看,认得的嘛。”“哎哟可真是,谅解我,越发没头神了。”鱼绾儿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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