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你——”
“不要叫我江郎。”江两鬓冷声道。
顿了顿,忽又补充:“阿鬓。”
“嗯?”
“我妈,我姐,我认识几十年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这样叫。”
李蓬蒿恍惚着,不知如何作应。
“我过来,是不想欠你人情。”江两鬓一展臂,将他拦在身后。
而后手上长剑一扬,对准了三步开外刚持刀刺来又被断刃的吕侍郎。
虚步半退而举剑问路,宛如生死将临,背水一战前作出的起手式。
“辛苦我跑这一趟,我不管你是‘视肉’不是‘视肉’,你都最好——”
“给我活下去。”
吕渭的猝然动手很快引起了窦霍等人的惊慌。
“左右神策——快——将这逆贼擒住!”
可是应和的不是将士的喝令,反倒是几个零星但雄浑的声喉。
“你有何资格号令神策军!”振然一语,从东北角落传出,众人回首,但见一个侏儒身影从柱后闪现,正是武陵源。
“左右神策军分屯近畿,备御吐蕃、征伐蛮寇、监临关内——这样一支帝王之师,如今却变成阉人走狗了吗!”又是一喝,自东南角来,却见一老翁拄杖颤巍巍走出,正是张龟寿。
“广大同进,都站起来!我们是李唐子民!要跪只跪夫子君王,绝不跪祸国妖人!”呐喊起,西北角,一胖胖书生,便是韩提子。
“天授在命,操命而失之是不君,侵命而专之是不臣——窦文场霍仙鸣,你们没有资格统领神策军!”西南角,两人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李抚琴,一个晏梓人。
这四声实在是石破天惊。恰如春回之风扫过这荒原大地,潦草匍匐了半个黑暗世纪的李唐士子,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觉醒,那份启蒙之初便印刻在骨脊深处的儒氏传人使命感,重又迎风生发起来,竟死灰复燃了,一丛接一丛亮起。
由星火到薪簇,由薪簇到燎原。整个科场就此烧了起来。
“没有道理,决不能让他们掌军!”
“已经有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那样的前车之鉴,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今天这起事,不管吕侍郎有罪无罪,我们都不接受宦官领兵审理!要派,就派读过圣贤书的天子股肱南司大员来!绝不接受宦官!”
“绝不接受宦官!”
“绝不接受——”
“不接受——”
窦文场霍仙鸣霎时间里气得脸绿。
“窦尚书,这就是你身为主司,对科场举子的教导么!”他们对窦尧施压了。
可这时承接百道士心的窦主司也趋前一步,深鞠一躬,来表他的赤心:
“二位寺臣,古今士子,所师不过一个‘道’字。他们现有此举,完全由心中之‘道’驱动,绝非某一言两语可以熄灭。”
“你说什么?!”窦霍几乎眼珠子都要气掉。
就这当时,除了全场举子心中熊熊燎原,更有一把实实在在的火,在这科场四围烧起来了。不必多说,这把火,还是出自江两鬓之手。一夜之前,他正是用科场火引出了那八个“犯罪嫌疑人”,给这闹剧开了幕;如今,这一桩丙子科场沦陷案,终归是闹哄哄由一把火起,轰烈烈由一把火落了。
还是窦霍最先发出惊声,骑在马上,自然视野最是开阔。
“火——那边有火——起火了,去救——快去救呀!去呀!——”
喝毕,未等神策军回护,他们自己已先策马掉头,往贡院大门口处奔逃。
然而才到门首,便见前方黑压压的站了一群蒙面人,地上七横八叠,竟是那些守门的兵卒倒在那里。
“你们是谁······”看着这群来历不明的蒙面人,窦霍顿时害怕了。
“动手!”为首的一人举手一招,身后的听从立即鱼贯而入。
这时窦文场霍仙鸣才看清楚,他们手上都端着一只卡尺状的钢铁黑物。如果再过一千两百年,他们就会明白,那是在21世纪中叶已经广泛应用的电磁霰弹枪械。
来不及发一声惊呼,他们就已经被捂住口鼻,昏睡过去。
立在最前首的蒙面人指挥者拈起耳边的传译器:“注意,二十分钟,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将在场所有DARPA的伪装探员全部带到!”
他的身后上来了一人。扯下面罩,正是熊浣纱。她捧出手上的时空曲率变动检测仪,目光抬起,略为敬畏地看着眼前的指挥人,怯声说道:
“将军,经过刚才那些考生一闹,变动率已经达到0.71%了······”
被唤作“将军”的男人斜眼在检测仪上看了一看。而后回正向前,一言不发。
少顷,他忽然说:“要是这样顺着下去,也许唐朝历史就真的改写了,是吧。”
闻言,熊浣纱大惊失色:“将军,千万不可!历史编辑我们才刚接触,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
“我知道。”男人打断道,“只是这样说而已。”稍顿,又说:“你刚才说,这个光锥奇点位移后,历史记忆会改变,连人也察觉不到,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记忆就是人脑里的一座房子,从小到大每一天记得的事情就像砖块一样,一块一块往上搭。如果变的只是其中一块砖,我们马上知道不对劲,但是这个历史编辑——”
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是等熊浣纱接话。后者会意,立即应道:“这个历史编辑,就是把整个房子都换掉,从头到尾再搭一座新的出来,所以我们根本察觉不到记忆的变化。”
男人点点头:“没错,这样我们才察觉不到。”说着,微仰起头,发出一声唏嘘,“既然历史无时不刻都在变化,没有定数,那我们研究它,又有什么意思呢。”
熊浣纱有些懵然,不知这位功勋卓绝的军官此刻正思想着什么。
然而下一瞬,她又突然明白了,心下一个摇撼,震喜着问询道:“您的意思是,那个李蓬蒿······”
男人不答,只肃然目视前方。
不答,就已经是给了答案。熊浣纱欣喜地垂下眼来。她知道,江两鬓交给她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只是——骤然间,又有一种惆怅涌上心头。
如果放弃将李作为研究对象带回,那他二人的结局,又当何去何从······
这样想着,目向前方视去,但见一片木厦倒塌、栋梁灰飞,顿时满目萧然而不知其所以了。
长安人并不很分明地记得这个日子。间或谈起,譬如中元节的晚上在广通渠水面放莲花灯,譬如农历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诞日到普济寺烧香浴佛,总之一切与火相近的时节,都可能牵涉到那个事件——“人不能走开,得把火守着,不知道么?那科场,不正失过一次大火么。”但概率还是偏小,长安人民吃足了苦,真谈起火,多半也与吐蕃人入侵、建中年间伪朝祸乱有关,人的记忆和历史一样总是舍小取大的。
然而在这千百回中也许一两次提及的谈话里,也会生出分歧。比如在时间上:“科场失火?你说的是哪一年?”“不就丁丑年么?”“老糊涂了,那是丁酉!”“丁丑也有的,我记得切切的。”“那是科场么,莫不是将哪个公廨失火记岔了。”于是连空间都有了争辩。
几几年是不记得了,哪个所在也不真切,反正是起过这么一场火,兴许是前朝的事,兴许还是梦里的事,假若有人将这发生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零星谈话做了搜集,发现其中恐怖的串联,进而去寻找一场消失在人类记忆中的大火,他会发觉怎么也找不到,翻遍正史野史笔录札记话本都没有——可是那场火就那样根植在他脑中了,仿佛他也依稀经历过。
多数的人并不会将一场记忆中依稀存在、现实中却找不到史料根据的大火放在心上。可是,千百人中兴许有一个,将这事记着了;万万之中,兴许又有一个把它详尽记载在了自己的私人笔记上。这本笔记继而流传下去,经过战火、迁徙、抄家、时间的磨蚀,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它成功完整地留存到后世,有机会为后人所看见。终于,在不知历过多少次天文数级的迭代之后,某一日,某君看到了这本笔记。
他对笔记里这场隐现在长安市井人口中的古怪大火起了兴趣,在进行一系列史料检索无果后,他决心从文本出发,希冀从中挖出某些隐匿的史实。终于,贞元十二年二月一十六日这一平平无奇的一天穿过历史浓重的黑雾浮现在他眼前,他也从笔记的谈话录中注意到了一个声称在这一天担任过火浣布卫士的老兵。
可幸的是,在这亿亿分之一概率淬炼出的时空中,老兵也还在世。他于是前去拜访,与对方展开了如下的对话。
“您确定是在贞元十二年二月十六日这天看到了那场大火,是么?”
“噢——我想,是的。”
“地点是在皇城内的礼部贡院。”
“我想没错。那是科举的日子,是第二天,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