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93)

  “李某说这起话,你们兴许要疑惑,头一条,就是疑我是何人,作何资格,行何功利,在这里发这些议论?李某的履历,诸位到礼部一查便知,陇西成纪人,家排行二十一,滁州刺史李鹔之子,十年前曾与我们今天的科场主司窦尚书有翁婿之谊。也就是这些,再无旁的,礼部的履历上不会写——我因机缘之巧合,得具穿梭之神通。何意?就是我可乘仙槎,自过去到将来,自将来到过去。因此这大唐前后近三百年,我都是亲身历过。因此前述兴亡之言,绝非是我信口胡来,更无癫狂心疾来导致——我是真切且痛切地告知诸君,大唐要亡,就在这一百来年间!”

  “那么,这百来年光景,是怎么得最终那样一个结果?既要亡,是一步步病入膏肓地亡,还是骤发突然,摧枯拉朽地亡?我来一一述说,诸君且细听。”

  “众位皆知,自玄宗朝起,天宝之乱后,藩镇分据便是李唐王室的第一大心患。历过肃、代两朝,我朝今上终于决心铁腕削藩,但筹措不当,引发了奉天之难,所以有了他政风的转变——对节度使不再削了,只是姑息妥协,且还有一点变化,就是对身边的内侍越加看重——因当年泾原兵变逃出长安时,没有一个文官武将在守卫,扈从左右的,只有一帮宦官。”

  “今上的宠信,最终出来一个祸乱的结果,那就是宦官掌军——有郎君在侧耳了,你没有听错,就是这四个字。且莫着急发疑声,我说的这起事,在史上确未发生,它是要在不远的将来出现的,就在今年季夏六月,禁中会有诏令,任命两位内侍为左右神策军的‘护军中尉’。这两位的大名,就分别是窦文场与霍仙鸣。”

  “此窦霍二人,在场同进皆知,此前已经是监句当左右神策,这回成为‘护军中尉’,更是如虎添翼了。列位先莫要跺脚捏拳,因这还仅仅是个开端。从他二人正式掌军起,祸水从此一泻千里不能回拔。有军权在手,宦者就再无拘禁,从德宗朝开始,俱文珍、吐突承璀、梁守谦、王守澄、刘克明、仇士良、刘行深、韩文约、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个个都是权倾一时的大宦——记住这些名字,这都是李唐用它覆灭的血泪,一滴一滴印在史册上的。他们出可监军队,入可弑君王——诸位没有听错,就是弑君王:顺、宪、敬三代君王,都是死在这帮寺人手中。”

  “诸位何以哗声忽然大了起来?以为这是触君杀头之言,不敢听,也不允我说么?请诸君相信,我所说的,字字真切句句实在。你们不信,内侍权力足以大到这种程度,那且等到四个月后,禁中诏令出来就都醒悟了,到那时,李某可希冀诸位不要痛心疾首,悔恨此时此刻没有听我多些言语。为减诸郎君彼时的负累,请让李某接着说下去罢。”

  “宦者当权,就完了么,不,还有——北司政治之扭曲畸形下,连带着南司的文官生态也跟着变异。十来年后要想做高官居显要,首先要得圣上的欢喜,得圣上的欢喜,就离不开去攀附那些权宦。所以一群文臣,终日不思治国理政,全副心血只在朋比党争、相互倾轧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为一时利弊争个你死我活,白敏中、杨嗣复、李宗闵都是此中之辈——”

  “现在我们可来做个通览了:未来百年间的李唐,外有节度使分据、吐蕃南诏回纥侵袭,内有阉人为祸、官僚党争,试问这样一个累累重负的王朝,如何能走到最后?什么?你问就没有人出来整治么?当然有,诸位,在十年后,我们将迎来一位明君,他将带领我们,将代宗广德年间迄今,近六十年时间赋税自享、官吏自任、占据三十几州的跋扈藩镇收归中央——这是多大的功德,我们叫它‘元和中兴’。若按此一脉络发展下去,唐室兴盛指日可待。可惜晚年他还是为宦官所害,成为李唐史上第一个明言记载死在阉人手中的皇帝。”

  “没有人除阉祸?自然也有。同样是十年之后,在那位中兴的圣上登基之前,我们会有一场政治革新,是由当时尚有良知血气的同僚发起的。结果是失败。再过三十年,更有人提出了诱杀宦官的计划,可惜计划败露,最终反被屠戮,从此天下士子只得在阉人的阴影下战栗。”

  “列位同进,你们觉着我的言语太过浮夸了些么?来,抬起手,看看这一份对策,便知道我所言非虚——诸君觉得,是什么样的人写得出这样的文章?‘有正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颜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是什么样闭塞僵化的环境,致使这样的人‘无位’且‘无路’;‘常欲与庶人议于道、商贾谤于市,得通上听,一悟主心, 虽被袄言之罪无所悔’,是什么样险恶颓危的境况,让他即便身担妖言之罪也不后悔?诸君啊诸君,请你们记住他的名字,他乃我彻生贯骨之友人,乃是这李唐中鞠躬尽瘁、铭心沥血的万千辈之一——他,叫刘兹佩。”

  “这个名字,我终于与诸位说了。一千二百二十二年,整整一千二百二十二年,我终于跟你们说出了这个名字。这对策从何而来?——这是在三十二年之后,一个‘贤良方正’科的殿试上他作的答卷。众位可想见这场考试的结果么?刘兹佩其人最终中榜了没有?——我且朗声告知大家:没有。不仅没有,他还由此引来杀身之祸。凭什么?——是,是天经地义,但这考试背后,有权宦在操持,纵是君上也难自主;——对,就是无法无天,列位可听仔细了,他们掌控的是禁卫神策军,我们不甘、不屈、不服、不饶,忿不过,鸣不平,可是毫无办法。”

  “诸君何以噤声了。这噤声,是为刘兹佩其人默哀么?还是为李唐王室默哀?或者,是你们究竟意识到,我一切前述都非疯话,一言一语一声一气一起一伏一唉一叹,都是千钧的分量万仞的深裂!——在座列位信服了,李某幸甚,却也恐甚,因李某正是在目睹这终将倾颓的命数之后一年一年又一年选择噤声沉默。我以为它到了是要亡的,再多人力也是徒劳,所以庸庸碌碌,乃至犯下那个弥天大错——我,背叛了刘兹佩。”

  “我噤声了。这在当时,是四海相禁的一篇文,我有能力使它宣扬,可我噤声了。这噤声所致的后果,便是刘兹佩与我之决裂之永生不复相见,便是我悔上千年,也不能将这已埋没的其人其文其事其迹挽回;便是李唐顺着它既定的轨迹,衰颓破败腐化倾塌下去——我眼望着这全过程。”

  “李某但请诸位——不要噤声。留予的时间凿实不多了。再过四五月,窦霍便能执掌禁军;十年后,二王八司马失败;四十年后,甘露之变爆发,天下再无人能与宫中权宦抗衡;再下去,李德裕下台,宣宗李忱驾崩,大唐覆灭之势将一发不可收拾,庞勋之乱黄巢起义,李克用朱全忠刘仁恭李存勖李茂贞纷起割据,懿宗僖宗昭宗掣肘于群雄莽枭之间,再无招架之力——一百一十二年,实则从今日,从眼下便已开始了。”

  “李某无能,噤声了千年,用这千年的悔悟今日斗胆站在这里,堪堪发这些议论,也只尽胸膺肺腑十之二三。更多的话,请在手上这篇《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里看吧。无论如何,得以将它交到诸君手中,多少让诸君记得一个为李唐国祚衣带渐宽、拍栏叹息的人,也算尽了自己的绵薄。”

  “愿天下士子不再噤声,冒死谏言。李某话已毕,请治罪。”

  尾声落地,四下都静悄悄,犹如是在荒原。

  这全过程,场上诸子经历了由喧哗到窃语到沉寂、由忿怒到震愕到凄然的转变。他们是不信的,可这不信中,又有一个真声息的人立在他们跟前振聋发聩,又有一篇实在感的文章攥在手里锥心入骨,因而惚惚恍恍,觉得了一些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虚茫,呆立着失掉了主意。

  饶是这样,听不入的人到头来还是听不入的。吕渭身后即刻有人发出第一声反馈了。是个四正方脸带八字须的校尉,啄一口酒,冷声轻蔑说道:

  “就算是真的,靠他这一些话,靠这么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能有变化了?——好笑。”

  好笑。

  刷的一下,吕渭倏然回过身去,怒眼瞪视着那人;那人经他这一视,霎时吓得腿软,酒水灌入鼻中,险些呛死。

  好在这时外首有通传的跑入。

  “报——”

  “讲。”

  “大理寺卿金余烬、刑部侍郎蓝青瓷、御史中丞朱袍中请入。”

  “放入。”

  “是。”

  三司推事的长官来了——士子群中一时又起了喧腾。

  几弹指前还是静立无言的一群人。甚至李蓬蒿犹在那边静立,头颅微低、背手在后,半伏诛态。然而视线已不在他身上了。哗声骤起,转瞬间个个都踮足翘首,向贡院东南入口够望,似乎已经将数顷之前才结束的那段讲演抛之脑后。

  当中有人不忍,数度向那伏罪状的李蓬蒿看去,欲望说些什么,可是被他的同伴扯了衣袖。“判官入场了,你管不好自己舌头,当心自累下狱。”于是只好闭口了。悻悻的,将目光也偏移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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