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墙上的檐瓦已红了半斜,两只越冬的白鹭停留在上面。又是一日清晨。
“你别给我死了。”
就在这话音落下时,李蓬蒿不意间将眼向车窗外望去。他看见这日的晴光是这样的好,人们在晴光里,照常地去上街去赶集去应卯去赴学——寻常的一个日子,荡气回肠在这市井中是毫不相干的一个词,一驾马车从闹市中穿过,没人将它当作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车上的人却不同了。马车轱辘辘向前走,上下颠簸间,李蓬蒿兀地感到是在沉浮的世烟里与裴陡行进行着这对话。他分明地感到某些物事正在澌澌地流逝,然而抓不住说不得,因于那千万人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一分一秒一个时辰——他如何能身在寻常之中去道那一起不寻常!
所以到了也只能视作平平。将声喉沉稳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知道。”
寻常的一日。
日影三分过后,五百一十七份《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就此散落到科场幸存举子手中。
考生起先接到纸,都自惶惶,以为是新的屠杀规则——经了一夜的磨折,神经尚还是紧绷的。
然见到题目,再草草扫一眼全文,立时就困惑,不由得左右顾盼,但仍不敢交头接耳,只惑然看着分发的金吾;可是那金吾卫是并不理他们的,东西发完,就都退守到科场两侧,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即便是这样,瑟缩的可怜举子仍不敢读。直到不知哪个卫士高起一声:“发东西是让你们看的——”这才吓得浑身颤栗,哆嗦着捧了纸张去看。
惊惧之下,初读第一句并不带脑子,“
臣诚不佞,有正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颜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
。”读过便过了,还当是寻常的一篇文章;一时满场都是苍白的念诵。
直到读到那一句——“
臣以为陛下所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此四者,国家已然之兆。
”一个个不由得悚然抬头望向四周,都是面面厮觑情状——妄议国家命运,这不是妖言妖书么?
然而那些金吾卫一道道递了厉眼过来,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这回头脑已经清醒,语句便不再空留在口头,到后慢慢地有了心下的咀嚼。
于是逐渐味出不同了。一个考生乍然眼前一亮;又一个考生微微张大了唇口;还有的一句读毕了,忍不住又一次反复。
满场念诵声越来越大,语调之抑扬也越来越有力道,甚或有人已经开始与左右邻交谈起来。
“
夫天之所授者在命,君之所存者在令。操其命而失之者,是不君也;侵其命而专之者,是不臣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将倾也。
”——“奇文,真乃奇文!”
“
臣谨按《春秋》,鲁僖公一年之中,三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有恤人之志也;文公三年之中,一书‘不雨’者,以其人君 无闵人之心也
。”——“史书熟谙至此,不下晁错董仲舒!”
“
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僇,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悔,岂忍姑息时忌,窃 陛下一命之宠哉?昔龙逄死而启商,比干死而启周,韩非死而启汉,陈蕃死而启魏
。”——“如此为国而舍身忘己,实堪一流名士!”
于是纷纷探头起来,闪着炙热的眼,要来问了:
这究竟是谁写的对策?
都堂下吕渭站在暗处,见到科场上的反应,讪笑一声对身后人说道:“气氛已经炒热,是该你上场的时候了。”
三步开外的角落里,李蓬蒿应声从倚靠的柱子上支起了身子。
经过吕渭肩侧的时候,他听到后者幽幽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次来,其实是想寻死的吧。” 闻言,李蓬蒿的脚步微微一滞。
没有得到回应,吕渭便自顾着又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看看这一次,我们是谁送对方离开罢。”
都堂上哄声已成热浪。
李蓬蒿逆着光回过一张半明半暗的侧脸,富有禅意地笑了一笑,仿佛莲台上拈花的佛。
“我去了。”
进到场中,四下立时安静。
这当时,李蓬蒿转瞬忆起了元和十二年,他进到这同一个场中来做权知贡举的情景。
那个时候正处于宪宗的“元和中兴”,宦官监军被取缔,江淮财赋被整顿,淄青十二州全部收复,剑南、魏博、淮西、横海、幽州等节度使纷纷归顺,自代宗后藩镇跋扈的局面几近收束,天下又重归于大一统。
那天进士开考,他起了个大早,乘坐马车从安仁坊的家中赶来,路上还买了两块胡饼和古楼子。
进得考场,他大感身心畅快春风拂面,在开香伏拜等礼事行过后,还即兴而发,作了一段讲演。内容多是激励等语,提点全场考生,现今正是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时候,当趁此盛景年华,成长作一代股肱良臣,为李唐的千秋基业添砖加瓦。
今天故地重逢,仍旧是要来做讲演,然而冥冥中已经两样。
他走到香案前。全场四百来双眼睛一时骨碌碌注在他的身上。他就此开始了讲演的第一句话。
“李某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诸位一桩事实。”
“我们现在所事的这个李唐王朝,将会在一百一十二年之后,也就是公元907、唐哀帝天祐四年——”
“正式宣告灭亡。”
第45章 大厦倾塌归于一炬
序言
科举最终一门的试策对决,李蓬蒿说,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大唐挽救回来。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甚而还有点割裂的赘余,带些形而上的浪漫主义色彩,英雄迟暮的对影自怜,叫人嗤之以鼻,捉摸不透,转瞬就要当作孩童戏言抛之脑后——然而吕渭到底是在那刹那间恍了神。
异时空大雪初霁的上午;历史编辑、迫使科举改革、延长李唐命数的最后关头;一切大忿怒大寂静将过去一切大解脱大自在尚未来的当下。
他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情。
壹
某年某月某一个大雨倾盆的下午,吕渭在一个贫民窟的老鼠巷中醒来。那已不知是何朝代,不是唐或者共和国,更非宋元明清,总之一个悬置的有些赛博朋克的年月。那时他已经流浪了好些时候,饥寒交迫,但不至于死——化作“视肉”,饿死冻馁也近乎奢望了。
即便是这样,他也仍不愿做寻常人类行止上的迁就。譬如这时巷中来了三五个人,披红橙黄绿各色雨衣,轱辘辘推着餐车。他们是来给流浪汉放饭的,只是有条件,要得全整的热腾腾的一盒,须得向他们磕头,学两声狗叫,唤两声“爹”;如不从,不仅没饭吃,甚或要挨上他们两脚,吃一口浊黄的痰。
见这架势,还当是哪个湾头的黑恶势力,或者偶来游戏玩乐的纨绔公子。其实不然,他们就是邻近中学普普通通的上课学生,不仅没有优渥的家世背景,甚至还贫寒,为免学费,才来应这政府挂出的“服务社区”的志愿名目。
大抵穷苦人之间是极少相互的悯恤的。日常平等受着来自社会上层的冷眼,自卑自厌,于是连带着见了身边的同类也生出憎恶,所以恶人相磨,穷苦人也相磨。又兼青春期的缘故,这帮学生平日里受欺凌折了面子,这当时就要在这一干须鬓斑白的“最底层救济群众”身上寻回自尊,所以吆五喝六,要来确立自己“存在的意义”。
饥肠辘辘的“底层救济群众”们自然顾不上许多。头磕过,汪汪叫过,附带多出一个比自己小上四五十岁的亲长,便心满意足领回自己苟且的一餐。
可其中一个人不愿这样——披头散发下,瞪着白而直的眼睛,眈眈的有如饥兽,登时就把那些学生吓住,骂咧咧几声,把盒饭一抛洒在雨水里,就推着餐车扑通通急促走了。
吕渭于是用手去掏了落下的饭菜来吃。已经泡在水坑中,和泥土藻荇与附近下水道里的污物混在一起了。旁边一个老农看不入眼,特推了推他,“欸,要不你吃我的?”吕渭不答,只闷声吃他的“水捞饭”。
老农觉出他的不同。饭后,特意试探着问:“哪里人?”
这时雨声已经稀落,吕渭嘴里咀嚼着泥泞的饭,靠在水漉漉的泥板墙上,望向外面城市上空的精光白电。
“不知道。”
“不知道?”老农有些奇异了,旋即想出了解释,“逃荒来的?”
“不是。”
“躲条子么?”
“不是。”
“去偷渡?”
“不是。”
“那你石头缝里出来的么?都没个来头。”
吕渭侧首想了一想,回答:“我是河中人。”
“河中?那是哪里?”
“不知道。”
接着又是沉默。老农看了他两眼,侧抬起屁股,从身下的裤兜里摸出两根蔫巴巴的香烟,象征性地递了一递,“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