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0)

  帷帘后自是那六个副考官在如坐针毡。见到窦尧,一个个欣喜若狂,争抢着拥上来,会不会清剿,能不能谈拢,七嘴八舌,只待要问个究竟。但窦尧全都不应,只将脸黑着,六人群中穿过寻一席子坐下,仰看天窗。

  见他如此,众人味出不对,登时都咽气一样寂静了,左看右看面面厮觑。其中一个吏部郎中,与窦尧是同门的上下属,受众人眼神暗推,鼓起勇气向窦尧问道:“窦公,朝廷派来的使臣,可真的是吕侍郎么?”

  问毕,不见回应。但都知道——这是默认了。

  于是当即有人来挑起话锋。考功员外郎,油光满面,捧一个颤颤的肥肚,就要来发他的议论:“你们礼部可着实会算计——前面知道有问题辞着不来,现在能立功,巴不得抢在前头。”眼神一蔑,斜向膳部郎中、祠部郎中、库部郎中三位官员。

  这话显然是骂吕渭。窦尧在前,礼部的三人不敢吱声,旁边兵部郎中一捋长须,代为打圆场道:“事到如今,理论这些也无用,还是看看如何能促成和谈、避免清剿,好让大家伙捡得条命在。”

  窦尧听了这话,不由得发一冷笑,道:“清剿不了。”

  闻言,六位副考官顿时眼前一亮。祠部郎中一下子忘形,脱口而出:“是吕公救了我们,对不对。”

  话音刚落,便见窦尧恶狠狠横过来一眼,霎时吓得他合身发颤,再不敢言。

  “这么好的机会,你们的吕侍郎怎可能错过。”窦尧暗讽道,“他还卖我一个人情,要我事后与他在朝堂上一同指证,将这起科场沦陷案的罪责,都推到那陇西士子李蓬蒿身上。”

  “李蓬蒿”名字一出,有的已经变色,有的还在懵然。

  吏部郎中:“李蓬蒿,就是十年前,主动与窦公千金废除婚约的那一位么······”

  窦尧:“嗯。”

  膳部郎中:“那太好了,有人顶罪便查不到我们几个头上——吕侍郎定已准备周全,我们做好配合即可!”

  兵部郎中:“蠢货!那是窦尚书的前女婿!吕渭无端端让人做这一层指控,安知他存的是什么坏心!”

  就是这样。窦尧的两面摇摆、左右投机,朝野尽人皆知。李蓬蒿与他是旧时翁婿,他去做指控,难免引人联想是在自我择清。本来什么都没有,突兀来这一手,着实可疑。

  窦尧:“而且这么大一起案子,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举子所能发动的。”说着,手上轻轻掐起了念珠,眼神一细,分明又是老狐神态,“虽然现今我还不知道,吐蕃人要求下的诏令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肯定不简单——吕渭给李蓬蒿安的罪名,一是勾结外邦,二是串通商贾,说明至少涉及了两股势力。这一切,单单揪出一个士子来顶罪,别说今上,就是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那边看了,都得笑掉大牙。”

  所以他不信吕渭。

  原本在吕渭提出这个联合指控之前,他的想法和其他人的一样,都当是吕渭贪功忌失:运气好,让他顺利辞掉“知贡举”,躲过了底下人受贿泄题的牵累,不成想碰上这么个吐蕃人挟持的大案,千载难逢,自然争着要来表现。

  然而后面听到要推罪李蓬蒿,想法就变了:窦尧不傻,好歹是大唐三品官员,微一辗转,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吕渭是故意的。他知道窦尧作为科场的“权知贡举”,纵然躲过清剿留得一命,也逃不了朝廷的问责。走投无路,只能与他联手指控,将罪名压在李蓬蒿一人头上。

  但这也是陷阱。如前所说,一旦窦尧真的参与了指控,依群臣对他为人行事的了解,立即就会生疑。到时他非但择不干净,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三品大员勾结外邦、串通商贾,可比一个小小举子有说服力得多。

  这个陷阱要成立,须有一个前提——窦尧与李蓬蒿同在科场之中。而他之所以在科场,却又是吕渭的操弄铸成。

  前前后后形成一个闭环的阴谋链,处处都有吕渭的影子。因此窦尧有理由相信:

  就是吕渭,策划了这一起科场沦陷!

  这个结论一出,立即在众人当中激起波澜,一直不说话的库部郎中马上就要抗辩:“窦尚书!我知此番变故,吕侍郎占尽风口、易引谗言,可他为人忠直耿介刚正不阿,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勾结外邦商贾这种事,怎可武断安在他的身上!”

  窦尧不屑地扫他一眼:“怎么不可能。”侧过身,正对着他道,“交接外宾,不正是礼部的职责么,勾结个外邦,有何不便利?”

  简简一句,顿让对方无言。

  兵部郎中这时接口:“可即便真的如此,仅仅栽赃窦公和那李蓬蒿,就能归结此案、将你二人定罪么?证据未免太过单薄了些。”

  是太单薄。因此,定还要有其他的手笔。

  “证人太少,当然不行。多一些证人,罪名也便成立了。”窦尧悠悠说道,“我出来时,吕侍郎就与那吐蕃贼头共处一室。”

  “这会儿,不定是做些什么串供呢。”

  另一边,贡院中堂。

  吕渭放下血书,看向对面端端坐着的乌纱头,沉下声嗓道:“我劝你早作放弃,这上面没有一项可以颁行——包括那三条。”

  血书上笔墨捭阖,由左而右一连列了一十三条诏令要求,除了原先那三个——科举与察举并行、解除商人仕禁、武装保护商人产权——还额外写了好一些作掩护,譬如割地,通商,免税,联婚,更切合吐蕃人的历史身份伪装,以便历史叙事通畅进行。

  “你们的汉学专家组研究出这三项要求,全然是纸上谈兵。”吕渭定定道,“要诞生资本主义,凭的是近乎严苛的天时地利人和,这三项只能说创造了‘人和’——唐朝说到底,是个封建王朝。‘封建’的基因,往后还有千余年时间,在这时尚未臻荣,更休谈衰落,所以没有‘天时’;这里幅员辽阔,纵使藩镇割据,也有个统一的架子在,不比欧洲邦国林立,也便没有‘地利’。” “三者失其二,你们的实验先天不足,根本无法成功。”

  乌纱头听了,久久没有回话。过了半晌,忽又振声拍起掌来,立起身,对着吕渭的方向,恭敬鞠了一躬。

  “太妙了。”落回原座,沙哑的电子机械音从头纱下传出,“原来一个人前后嘴脸翻覆,可以如此迅速——吕侍郎,晚辈受教。”

  语罢,又欠了欠身。

  吕渭不答。

  “你打算怎样实现目的。”骤然间,电子机械音变了另一副腔调,“你知道我们在长安的每一条退路,对我们安插在这个朝代的影子据点了如指掌,现在又有神策军,我们打不过,必须听你的。可吕侍郎,背叛DARPA,就要付出代价——如果我们最后无法达成目的,甚至不能全身而退——我们知道如何杀死你。”

  ——历史记载。

  想杀他,把他生前死后所有事迹,记载下来形成史料即可。关于“视肉”的史料,涉及历史编辑,必定是非线性的,违背史料传承的因果逻辑。所以,有关吕渭的个人史书一经落笔,就是一份反逻辑的黑洞存在,时空有机体察觉,必将它当作机能癌变进行排异清洗。

  历史的漫漫长河没有吕渭的立身之地,他会从此消失。

  当初为博取DARPA的信任,说服他们与自己合作开展新一期的“蒙太奇”计划,吕渭不得不告诉他们这个方法,以作相互的制衡。现今,这便成了乌纱头谈判的筹码。

  “三天,只要三天,总部没有收到我发出的通报信号,DARPA就会把你变成‘视肉’后的所有事迹,汇成一级文献,存入国家档案馆——吕侍郎,我衷心祝愿,你的计划能够成功,到时历史改写、记忆清洗,我们就会忘记你是个叛徒,也就没法跟你追究;可要是失败,我想DARPA很难忘记这笔账,你再想用同样的办法,给你的大唐王朝续命,可就不容易了。”

  说着,倾出上身,伸指在案面上敲了两敲。

  “今天可能就是你最后的机会,吕侍郎。”

  直击要害的一句话。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眼下和DARPA已经彻底决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即便侥幸——那存入美国国家档案馆的传记资料,没有形成足以传承后世的因果逻辑链,时空有机体没有察觉,他得以保得命在——但与DARPA已经信任全失,再无实施这样大规模历史编辑的条件。等到下次,不知又会是几千万年。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思及此,吕渭扬起眉眼,向对面望去,脸上一笑,宛如一池死水倏然间起了荡漾,事出反常,因而看着又是假的又是吓人。

  “做个交易罢。”他说。

  乌纱头感兴趣地探了探身。

  “天快亮了,光天化日之下,我已经不可能再对你们做什么清剿。”一面说,一面看向外首玻璃一样剔透的天色。

  “可你们还是有性命之忧——这个案子出来,满城风雨,整个朝廷已经知道,金吾卫和礼部有内鬼,国家机要被渗透,这种情形,城防定会加严,比之前严上百倍千倍——我不杀你们,不泄露你们的逃跑线路,但没有我,你们照样会没命,照样逃不出这个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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