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79)

  但境况恶化如此,很快也便醒转过来。

  “还回去!”怒吼一声,直接奔到林羌笛跟前,“你拿他们多少东西,全部还回去!”

  林羌笛仍旧悠然做他的舒展,并不理会。

  “你不还——我就跟他们说,我们俩根本不是监察御史,假的!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闻言,林羌笛终于变了颜色,眼神乍然一冷,利作尖锥向张树刺去:“凭什么让我还?”

  说着,人已起身,气势全开,汹汹顶在张树身前,两人胸贴胸鼻贴鼻,其间缝隙塞不下一粒米。

  “你凭什么让我还——我林羌笛拿到的!你哪位?出身好,就想来使唤人了?啊?想来教育我!”

  口上喝,眼里怒火也出,烧得张树顿时缭乱,张口失声。

  “姓张的你听好——这东西我拿定了,收起你那公子哥天真幻想——有机会要努力?哼——恶心!你他妈让我恶心!一个个长着鸡巴一样的嘴脸,天生占了一切便宜,还在那里装无辜: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是还是别人厉害——你谦虚给谁看?想做点对国家有用的,不想为钱挑工作——哼哼!就你们他妈的崇高,就你们他妈的有理想有抱负就你们他妈的爱国,恶心!”

  枪枪进逼下,终于有了填弹喘息的空档。张树挺起声势,圆瞪着眼睛往回反击道:

  “你不恶心?!——那边有多少人在等我们去救,你在这里做什么?跨宙带文物是违法的,我跟你说了东西不能收不能收不能收!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带回2048是不是?被督查发现,整个特案组都要坐牢!你一时见钱眼开,把那么多人全都毁掉!有没有良心懂不懂道义,学中文学疯了!”

  前半段没有问题,后半段见钱眼开、没良心没道义等语,实实戳在林羌笛死穴上,末尾贬低他的专业,更是火上浇油,一下子怒气直窜而起,简直要突破天际。

  “良心?道义?好哇好——你们有良心,你们有道义,那是你们的!我们这种人,我们不配有——”

  张树随即回道:“不要什么都归结在出身上,仁义礼智信,那是每个中国人都要知道的——你但凡上过学读过书念过孔子,都应该讲良心讲道义!”

  “每个中国人?每个中国人?张同志,你以为现在什么时候——你以为改革开放前吗?!你以为在唐朝吗?!”断喝两声,手也跟着舞起,增长气势,“你以为方伯庚说的那个什么‘士人精神’,是全都有的是不是?我告诉你,就算有,也被磨没了——被你们,被这个世界,被贫穷磨没了你知不知道!”

  顿一顿,紧接而上:“你以为今天中国社会是什么样子?你周围都是能人强人,你看不到窝囊的没用的被淘汰的是不是?我——我谁,十八线农村出来的,我有没有良心道义,有没有仁义礼智信,有没有‘士人精神’?——我有啊张同志,我真的有,我当年何尝不是跟你们一样——理想这东西,它最平等每个人都能有可同时它也最残忍——因为它必须看出身!”

  “你知道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像我这种人,一路提高学历到现在,有用吗?去找工作,人家给我开一个月八千的工资——八千!八千!你在北京全套租一个房子,五千就没有啦!还有相亲,坐在那里自我介绍,读中文的,哦,有什么用?当语文老师吗,谁不会讲中国话?研究那些有什么用?现在核聚变时代,跨宙航行时代,常温超导时代——你跟不上,没人会等你没人会稀罕!”

  字字泣血。

  虽是口语,溅出的也不过一些唾沫口涎,但张树已觉满目疮红,滚烫的刺眼的血浆当头淋下。

  可他还是要争,切口小,绕进对方的话圈里,但还是要挽尊:

  “只是个别的遭遇,不能代表整个社会——你只要有心,大有你发挥的地方,这回这个案子不就找上你了?现在国家什么人都需要,你就是吃公家饭也是一条路,何必折磨自己想那么悲观?!”

  很良善。

  到这个关头了,仍在作九霄之上的劝慰。

  林羌笛看着他,越看越觉得扎眼,恨不得将其揉碎,好落入尘埃受千人踏万人踩。

  “你还是没搞懂——你在上面,你看不到。”伸臂一指,向着外面的世界,“唐朝,有进士科考,你再穷,考得好了考官赏识了有权贵看重了,照样鲤鱼跃龙门。不管学文学史,读书人士大夫,出门就有人尊敬,谁也不看他出身。看看我们,2048年,我们怎么样?——”手一收,指在自己身上,“就我这样,就我这个样子——仁义礼智信,良心道义,顶什么用?有房吗,有车吗,年薪高吗有家族企业吗,亲戚在当官吗双亲在体制吗,上头有人帮你打点给你引路替你撑腰吗——你都有,你看不到。”

  张树完全哑口、无法回话,彻底输给了眼前这个人的滔天恨意——

  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亿万个匍匐在地的新世纪冤魂,看不清楚面目,只有无数双鬼手,无数声哭嚎,千夫所指,将他拖拽入怨沼。

  后千禧时期新一波的“异人”形象。分娩坠地依旧,然而时代的文学作品没有跟上,时代的人们也终无察觉。

  “所以要这‘士人精神’干什么?谁还读孔丘——像我这种,就应该拿住一点实在,什么良心道义什么名节风骨,只有你们这样的人需要,我们用不上。人生这么短,及时行乐最要紧,别的屁都不是!”

  林羌笛说,良心道义无用,仁义礼智信无用,“士人精神”无用——时代早无人读孔夫子,须及时行乐。然而同一时段,在另一边,从毒品幻觉中醒转过来的方伯庚,对着熊浣纱声泪俱下,同样说了一番话。在此摘择出来,好作比对。

  这位厌恶礼教、父母双亡、逃离故乡、成为美国探员、国际主义、自由主义、吸毒、嫖娼、得花柳病、有梦呓症、抑郁症、骨瘦如柴、自私敏感、痴痴不忘仁德里三十五号的台湾省澎湖县风柜人士——

  在他设下的祭祀香案前,展开了他在贞元十二年这个雪夜的最后一段话。

  “心没到,礼自然也没到——我好像一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个母亲,她对她的孩子说这句话,是什么心情?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我终于懂了。现在,我有心,想尽礼,可是什么也没了。去年生日的时候,我翻到一本书,方仲瑶送的,一本论语,里面有一页,讲‘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我看到,一下子就哭了。乐这么简单,为什么我要到别的地方去找它——‘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曲肱枕,曲肱枕,现在叫这个名字,还来得及吗?”

  最后方伯庚举起短刀,悄无声息,抹掉了自己的左手尾指。

  事发只在突然一刹那;熊浣纱发疯尖叫。

  后面又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直到左手五指全部砍完。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羌笛捂着耳朵,冷脸,头也不回地走出地牢。

  他的身后,张树正被三名武侯强行架起;一刻钟后,他被投入崇仁坊的地下排污渠;再过半个时辰,一群黑毛猕猴狂拥而起,对他进行了侵犯。

  因后庭被反复插入,最终撕裂过度,他失血而晕厥。

  这个夜晚终是要过去。无论底下有多少虱虫啃咬、狼犬横行,太阳总是要普照大地。

  幸而在第一束曙光破晓的一瞬间,新春第一掐芽尖钻出了冬日的雪面;幸而在张树神智恍惚、行将昏死的前一顷,眼前闪过一个人的脸,而后便觉拉力,被倒拽着离开排污渠;幸而,在方伯庚砍掉了左手胳臂,即将对左边下肢动手时,李蓬蒿出现,一扬手,打落了他手中的短刀,又一扬手,劈在他的后脑勺,令他暂晕过去。

  熊浣纱放声大哭。

  东面的窗子缝隙里,隔夜的积雪正慢慢融化变红。

  在第一声鸡鸣当中。

  第40章 礼部刀笔吏罗生门

  天刚蒙蒙亮时,窦尧出了中堂,由一左一右两个神策军士兵监守着,一路经由曲折回廊,最终复又回到科场当中。

  这是他自己提的。吕渭派那两个神策军看他,临行前只叮嘱:“去哪里都行,只一条,不得离开贡院”,所以在中堂门口那个三方向岔口,窦尧毅然选择了回到科场的路。

  此时的科场还与前同。死过了人,因而很森然,说那边正在和谈,“帖经”杀戮暂止,但没人敢松懈,煎熬了一夜,在这当口都不敢合眼,轻的只紧绷,瞠瞠瞪着两眼血丝,翘首在盼和谈的结果;重的则战栗,间或一个巡视的金吾卫经过,也能吓得半死,哭天抢地求饶;最夸张的,则是些癫的,各有各的癫法,忽蓬头乱发高吟离骚,忽以头抢地痛骂神佛,甚至还有人要突围,顶着金吾卫的刀剑就往外冲。

  闹声只在顷刻。更多时候,整个科场都静悄悄的,考生们屏息凝神,仿佛听到那死去的四十七人正拂着衣摆在身边走过。

  窦尧入内,全场立时警觉。几个金吾卫上来,没有拦,放他一路径直入了堂前香案后的帷帘,然而后面两个神策军却不行,放他们跟到帷帘外首就截住。于是双方对峙,僵持原地不动,给了窦尧趁机密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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