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方伯庚防的,就不是中国警方,而是某一个人——
他在防“刽子手”。
“摆渡人”肯定知道,他与美国人勾结已经败露,所以预料,“刽子手”定会来阻拦,如何阻拦,他不知情,或者知情了,没有告诉DARPA,只说那个人要来。所以方伯庚要防。不是防中国警方,而是防一个一千两百年后的杀人犯。
所以“刽子手”肯定在。就在当前这个SCE796时空,就在这个科举考场内,就在他们身边。
在他们身边,藏在哪里——那六个副考官么?不太可能。之前他们听到御史台来人,那仓皇失措的情态,不像是演的;主司窦尧也不像,在中堂听到吕渭要请他帮忙,还当是眼前事,在和谈与清剿中间做文章;不是考官,便也不可能是巡场胥吏或金吾卫,因要潜藏其中,须像DARPA一样长线埋伏,那便没有时间回来2048犯案;最后是考生,可是往前已经做了许多筛除,最有可能藏匿枪手的八个人,已经通过笔迹鉴定揪出,暗在其中的除了一个方伯庚,再无其他。
或如果,这个人并没有以枪手的身份混进考场——如果他和吕渭一样,就是一个唐朝人呢?
到这里,全部水落石出。
难怪一开始在枪手群里找不到他。
难怪他会提出第一个猜想。
难怪他的伤口可以急速愈合,无论是射在肩窝里,还是眼下被砍在臂上的这一道。
兜兜转转,原来一切都早有因由。
那一当时,江两鬓忽恍然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情形。
那是在崇仁坊的邸舍,进士科考的前一天夜晚,熊浣纱约他相见,迎面就给了他一张图纸。
他揭下来,发现是一张唐朝男子的单人简笔肖像。
“做什么?”他问道。
熊浣纱:“他是明天科场上的一名考生,你去找他,尽力让他答应协助我们。”
江两鬓:“为什么?”
熊浣纱:“我们毕竟是异宙人,对唐朝不熟,科场上如果发生变故,多个本宙的帮忙,就多一份保险。”
江两鬓:“为什么找一个考生?我在礼部已经埋伏了有些时候,明天的巡场胥吏里面,有我信得过的,我可以去拜托他。”
熊浣纱:“不行,那些胥吏的个人信息没有文献存世,我们对他们缺乏基本了解,时空穿航被他们得知,对这个时空的曲率影响多少无法计算,所以必须找能够掌握到基本信息的人。”
江两鬓:“明天科场考试的那些人,你有他们信息么?”
熊浣纱:“只有大概二十来个。清代徐松的《登科记考》,记载了这一年进士及第的所有考生名字和生平信息。特案组联同专家团队做了层层筛查,最后才确定了这个人。”
江两鬓:“可我对他不了解,明天去做前哨的是我——这个人,应该由我来选。”
熊浣纱:“我们整理了有关这个人的所有史籍资料,一会儿你回去可以抓紧时间看一下。另外,你可以放心,这个人你一定可以合得来——他是白根植前辈,亲自拍板的。”
“我师傅?”
“对。”
到这里,江两鬓也便没了旁的疑声。他撇撇嘴,眉毛蹙起,低眼在那画像上草草扫了几下,声色不动地问道:
“他叫什么名字。”
熊浣纱默了两顷,最终将那个人的名字平平托出。
“李蓬蒿。”她面不改色说道,“‘我辈岂是蓬蒿人’,李蓬蒿。”
第35章 历史黑事二律背反
窗外进了风雪,掀掉药锅的盖子。李蓬蒿立起身,过去复将盖子掩上,而后俟在左右,一手压着盖上的把嘴,一手擎了柄鹅毛扇,小心翼翼掌着火候。
不多时程度煎到,便熄了火,旁边拿口青瓷碗装了,呵着热汽端到江两鬓跟前来。还有一步之距,便见黑影闪过,手上碗并药汁水飞出去,淋淋洒了一地。正是江两鬓扬起右肘将其打翻。
李蓬蒿看看地上,又看看江两鬓黑着的脸,终没有作声,出去外间拿了尘帚,将碎片与药渣滓一并扫去。回来也不坐下,就茕茕立在江两鬓前方一丈处,默了少顷,忍不住开口道:“那个药还有第二煎。医生说,对你有帮助。”
江两鬓不应。
李蓬蒿又踌躇半晌,终说道:“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
听闻此声,江两鬓倏地抬头,嘴角带着冷笑,“那是什么?——八具无头裸尸只是一时兴起,时空参数不过是作个玩笑,你成为这一年进士科场的考生只是偶然,礼部侍郎吕渭跟你素无交集、从未相识——”一声声高起,到最后骤然冷落,“你很想这么说,是不是。”
李蓬蒿一下子回不上话。
“麻烦你搞清楚。”江两鬓凛声道,“我们特案组一共来了十个人。出来做任务的一共四个。除了我,熊浣纱张树林羌笛,现在全部杳无音讯!就算是我——”低头,戳向自己胸前的伤口,“就算是我,现在也成了这个样子。”
停顿,予人窒息的沉默。霹雳过后的空白,酝酿着,只待下一声凄烈。
“李公子,你不觉着你这一声‘不是有意’,太过单薄了么。”
李蓬蒿鼻头一酸,立时就要滚下眼泪。他微仰起头,将泪意止住,咽了咽干掉的喉咙,勉强挤出声气说道:“不是这样。”
哽一哽,强撑着继续往后:“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料想不到。”说着,鼓起勇气,侧目向江两鬓看去,“我并不知道,这是美国国防部的计划。也不知道这个计划有这么危险。”
“早知如此,我肯定不会让你过来的。”
闻言,江两鬓瞳眸微晃,似乎有所触动。抿一下嘴,语气和缓了些,问:“是你让我师傅招我进国总安——你们认识?”
李蓬蒿点点头。
“特案组决定让我来找你,也是你与他安排的?”
“是。”
江两鬓舒了口气。一想到他的师傅白根植,他立觉安稳许多。
见他面色有些放缓,李蓬蒿渐大起胆子,试探着说:“一开始,我只知道吕渭和美国人勾结,是与历史编辑有关,但并不知他们确切的底细,所以才——”
“先说你是谁罢。”江两鬓打断道,“你和吕渭,为什么能活这么多年?你和我师傅又为什么会认识——超越光速,跨时空存在,你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蓬蒿登时面上一僵。显然,他还没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
然而那边江两鬓的脸色已又见黑下去:“如果这些你不说,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语落,立即将脸撇过,肃然看向一个不聚焦的所在。
派头已做足,门户紧闭,就等对方松口。
猝然一阵疾风乍起。呼啸进来,卷得火也倾斜烟也溃散,瓷器叮当图纸忽猎,人的衣袂飘飘长发袅袅,满室都是萧然。
李蓬蒿怔怔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闭窗。闭上了,却不严实,中间一条经年的细缝,几下渗漏又撞破开来。于是只好拿手去按。
他由此便留在窗边,成一道孤薄的身影,翘首外望,茭白色的单衣扬扬化出去,簌簌的,头顶有杈枯枝横过,仿佛他也是上面的一梢落雪。
又是一个味老的时候。
“这一切,得从‘历史黑事’说起。”他淡淡说道。
“时间与空间,合而言之,为一切感性直观之纯粹方式,而使先天的综合命题所以可能者。但此二类先天的知识源流,仅为吾人所有感性之条件,亦即以此点规定其自身所有之限界,即此二者之应用于对象,仅限于对象被视为
现象
而非表现事物为物自身。此一点乃时空二者适用效力之唯一领域;吾人如超越此点,则时空二者即不能有客观的效用。”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从世界历史的观察,我们知道世界历史的进展是一种合理的过程:知道这一种历史已经形成了“世界精神”的合理的必然的路线······凡是对于“理性”的本身的使命所作的考察,假如把它同它对于世界的关系相提并论,那就等于询问,
世界的最后的计划是什么?
这个意思便是指这个计划是注定要实现的。”
——黑格尔《历史哲学》
要理解“历史黑事”,李蓬蒿说,首先得先看一组二律背反。
“正题:历史是线性发展的;反题:历史非线性存在。”
“假设正题成立,那么我们可以推导得出:历史的发展遵循由蛮荒向文明、由落后向先进的规律,我们把它叫作‘单向递增’——这个规律告诉我们,高水平的科技成果终将出现,低水平的科技成果会被迭代,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人类科技发明不了的东西。既如此,时空机器作为一种高水平科技成果,它一定会出现,只不过会在更晚的年代。”
“时空机器出现,带来了一个矛盾:它使得历史从此可以被编辑——意思就是,原本按照单向递增,时空机器应该在更晚的年代被发明,但是人们通过历史编辑,可以让时空机器诞生的时间提前,这样一来,未来事物与过去事物可以同时存在,历史就不遵循单向递增规律,也便不是线性发展了——它变成非线性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