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的时候,暗中捏他的手指,给他做示范。”
旁边一个倒三角眼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骚扰他。”
闻言,江两鬓登时沉下了脸。
“希望你们搞清楚——命在谁手里。如果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收到编号手势,或者在望远镜里看到,我们用指节传递了,但考生看不懂——”
“你们的解药,就不必奢求了。”
倒三角眼噤声了。其他人也同垂下头去,神情又恼又惧。
“还有问题吗?”江两鬓。
一字须缓将手举起。
“刚那些座位行数,可以再讲一遍么?”他怯怯道。
第31章 礼教千古翻案文章
丙子科场沦陷案过程,统共三封血书从科场递出,经由金吾、千牛、神策抵达宫城,最终送至内官乃至天家手上。三封血书都有罹难者计数,分别是二十九、十一、七,依次递减。
第三封血书出去后,不出半炷短香,大内便有快马将回旨火速传到,内容大致如下:
唐廷将即刻派出当朝大员,亲到贡院与吐蕃人谈判。使官未至,一切累及无辜不得继续,当立即止戈,等待商榷回旋。
后来人议论纷纷,都在揣测,何以朝廷反应如此迅速——前后大概一炷寻常线香的时间,就有了对策。要知道信件在大内与贡院间来回,就有不少门卡关节要过,并且那还是深夜,急召大臣入宫想办法,也得耗费相当功夫。
有人就认为,吐蕃人在宫里也安插了细作,当晚直接把信放在了天家门首;也有人说,贡院为求迅捷,一直都有设置密使,但凡有急事发生,这密使就能突破重重宫禁,直面龙颜。
更广为接受的说法,则是事先通传:早在吐蕃人挟持之前,科场就已有考生发觉端倪,顺影弄出了贡院急去求援——这说的,自然是权鹤一了。
那夜权鹤一回到宣阳坊家宅,恰好街上梆子声响,是戌时六刻。他一路经由回廊过了大门、中门、东廊屋、东厅、中堂,都静悄悄的不见人,直到自己寝室外围,才见乌泱泱一大群,里三层外三层,当中还有一名老妪尖厉的喝骂声传出。
到了近头,听清那老妪声喉,无疑是自己的继母祝大娘子。权鹤一顿了顿脚步,终还是走上前去。
越近了,便听见围观仆役的私语:“纵使人没了,肚里有一个,就赖在这里他权家还能亏待了不成?”“就是喽,等生下来,她也是这屋头的娘子喽,下半辈子的清福就在眼前,何苦这般想不开喽?”
絮絮叨叨说着,目光朝里,并不知背后有人来到。
权鹤一到了边上,忽发一声:“让一下。”挡在前首两个柴夫猝然回身,见是当家的小郎君,登时吓白了脸,颤缩缩的往旁边站。
这一站,其他仆役也注意到了,都咬到舌头一般,霎时噤了声,刷刷退避两侧,让出一条道来。让完了,各自都垂头,却将眼睛朝上,偷去瞟权鹤一,有一种探究的意味,仿佛要等一场好戏。
权鹤一正莫名,抬首便见道的尽头,祝大娘子已经止住了骂声,叉腰回眼,冷飕飕地看着他,不说话。
迎着祝大娘子的寒目,权鹤一咽了咽唾,踏前一步,道:“我阿耶呢?”
他这一问才落,旁边忽拍起一记哭嚎,悲天恸地,直掀到屋顶九霄上去。权鹤一被吓了一跳,目光旁落,这才见一姬女蜷坐在地,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周围有一把歪凳,以及一捆断绳。
那姬女名唤芙蕖,年方十六,刚进权家时是个磨镜的,专事擦洗府中所有铜镜,后来因为性子柔、样貌也好看,就被祝大娘子派去服侍权鹤一。当下她发出悲声,权鹤一向她看去,两人对上眼睛。就一刹那,权鹤一发觉她虽口上嚎啕,眼里见到自己却有喜色乍放,滔天漫地,要将他吞没一般。
还没反应过来,一侧的祝大娘子先应他道:“找你阿耶做什么?”
权鹤一回头,对上祝大娘子的眼神:“贡院出大事了,我必须找他。”
“出什么大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情况危急,快告诉我他在哪?”
面对权鹤一的飞沫,祝大娘子仍是一张冷冽的脸:“先说什么事。”
权鹤一顿时怒了:“我说了情况危急你耽搁不起!贡院五百条人命在等着!五百条!”
他这头声势赫赫,那头祝大娘子也毫不示弱,硬着脖子,直瞪瞪与权鹤一对视。
权鹤一熟知这位大娘的脾性,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纠缠,便一甩袖要扭头而去:“我自己找他。”
然而才一转身,便听背后祝大娘子高起声喉道:“他在宫里。”
闻言,权鹤一惊诧回首:“去宫里做什么?”
祝大娘子冷笑:“做什么?你找他做什么?”
旋即之间,权鹤一明白了祝大娘子的话意,心下一震,嘴上愕声道:“什么意思?阿耶他知道了?”
可那祝大娘子不答,径从他跟前绕过,到一众仆役当中,凛目顾视左右,沉喉道:“都爱看热闹不必睡是吧——明天点卯我看谁睡迟了不在,到账房领了工钱给我滚蛋!”
威喝之下,左右下人都自震悚,赶忙一一上来行过礼,躬身告退。
等人都去了,屋里一时只剩三人,气氛沉甸甸,权鹤一站了数顷,究竟是觉得胸闷受不了,倏地转身向门关走去,一声不告,眨眼就到了房门边上。
“你去哪里?!”祝大娘子忽在这时出声。
“回贡院。”权鹤一冷冷应过,哐地开门,已经一条腿踏出门外。
“站住!”祝大娘子喝道,“好不容易逃得条命在,你还想回去寻死?!”
听到这话,权鹤一更加笃定,贡院情况他们已经全部知道了。他顿生好奇,不知他们是怎样得到的消息,但很快心上对李蓬蒿的牵挂便盖过一切,驱使他快快迈出另一条腿,急奔那科场去。
到了另一条腿还是没能迈出,因祝大娘子在此时说了一句话。
“你要死先把身后事料理干净!别连累别人同你一起!”
这句话当即把权鹤一定住。须臾,他犹疑着回过身,反复咀嚼话中的深意,蹙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祝大娘子猛一旋身,却到那芙蕖跟前,站定了,睥睨着道:“起来!说与你的权郎听!我什么意思——说啊!”
权鹤一怔怔的将目光调转,第二次看向那磨镜女。然而这回后者却直背过身去,手上哆嗦梳拢自己的乱发,半点不敢瞧他一眼。
见她这副模样,祝大娘子又一冷笑:“好笑了,有胆子为他上吊殉情,没胆子跟他吐露你的人生大事?”
此话已经将人引到了门框边上,然而权鹤一还是懵懂。他愣愣立在那里,脚步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维持随时要走的姿态。
“怎么回事?”这回是向芙蕖发问。
听到他问,芙蕖瞬间抬起头,触到他的目光,又辗转低落下去,怯怯的道:“我以为,以为你要死了。”语毕,竟又扑簌簌落泪。
“什么?”权鹤一不由得向屋内倾了倾身子,“我要死?我为什么要死?”
芙蕖缓缓将眼挪起,瞥了一下祝大娘子的脸色,见无禁止,这才如实说道:“阿郎在宫里递了消息出来,说、说、说——”嗫喏着,没说出口。
权鹤一犹在焦急等待,那边祝大娘子却直接打断了芙蕖的话头,转头向权鹤一,轰隆一击下来:
“她肚里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三个月!”
五雷轰顶。
噔的一声, 权鹤一收回了他在屋外的那一只脚。脚落在室内,仿佛不踩在实地,而踩在海里。他抬起头,觉得整个屋子都如梦似幻。
那瞬间,三人立着的寝房在月色下隐淡掉了。权家宅邸也消失不见,夜风一吹,整个宣阳坊空空荡荡。再往外,长安城成了荒郊野岭,遍地骸骨,只端端三个活人在那里,不知今夕是何年。
肚里怀了你的孩子。
三个月。
“难以置信是不是?”祝大娘子凝神端详他的表情,犹如在看一件刚出坊的雕品,“你没料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你以为老天会放过你——那一天晚上你也这么想,所以你放肆,你想不到会有今天!”
那一天晚上,哪一天晚上?——权鹤一合身一个惊悚,险些就要抱臂蜷跪下去——那一晚,贞元十一年十二月望日,圆月,一个圆月的夜晚。
宅前的枣树停了只白头乌鸦,树底下有人拉出一窝发青的蛇蛋;那一晚,后厨的六只指在账房求人帮他写信,东墙那边满脚水泡的刘大娘在弄小孩,驼背的喜四郎跌跌撞撞走在回廊里,要出门去倒夜香;那一晚,权鹤一觉得自己的胃袋有些发烫,走到东回廊,这股烫一路沿着食道往上爬,到了唇际眼际,浮浮现于脸上,等到了自己寝房,就往下降到四肢手脚,烫得全身如同在云端。
就这样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