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张龟寿,原本年龄既大无需顾后的思量,这时候也松动了,想着或许还要再逛几回柳巷,再喝几斤老白家的酒。
有的想救,有的已经生出岔念——熊浣纱独木一抽,整座大厦便摇晃,颓颓然要倒下。
眼见士气低落,江两鬓李蓬蒿暗暗着急,正寻思着说些什么。
就在这关节,忽地反倒是一个人跳将出来,一个个指了鼻子,破口倾吐他的肺腑。
“唉唉唉都干嘛都干嘛,当下什么时候,这都作个什么样子?啊?作个什么样子?”粗野的声嗓,不用抬头,就知是那侏儒高矮的武大。
“他蒋御史起不来,我们这帮人就束手无策,就只能等死,是不是?你们什么人——啊?一个一个一个,各地县、州一级级考上来的,你们谁啊?全大唐的英才啊知不知道!全大唐的英才,遇到吐蕃人来犯挟持,就这个样子?!啊?”
一个箭步,夺到晏梓人跟前:“你那篇赋,啊,《渥洼马赋》,怎么写的,你自己想想——‘愿以求马之人为求贤之使,待马之意为待贤之心’,你要人家求马如求贤、待马如待贤,你自己呢?你自己是不是那个‘贤’,嗯?你要是那个‘贤’,这个时候,你该在做什么?是坐在这里,愁眉苦脸压自己的大腿吗?”
偏过脸,朝向李抚琴,又一顿质问:“用头发遮着脸做什么?哭啊?这当口你就哭啊?刚才不是骂我骂得很痛快嘛?你要给你娘亲平反,就只到这里是不是?读书,你跟男子一样读书,可你读书是为什么?《礼记·大学》怎么说的?‘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听到没有?天下平!这才到哪里?不许哭!”
挺直腰背,又看窦尧与裴陡行:“窦主司,不是学生无礼,是学生确有些话,见你不明,要说给你听!”不等窦尧应复,便紧着后话,“你身作吏部尚书,朝廷三品文官,定是有些韬略,可是今天科场这起事故,你表现得着实不令人满意——缩手缩脚畏首畏尾!在场你官位最高,你却全无领袖风范!为何如此,嗯?你不就个怕嘛——事情大,不敢强出头,怕到了没捞上功劳,还要担责!”
窦尧脸色瞬间瘪下,然而武大并不顾忌,犹自往后:“《礼记·儒行》里说,‘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又说,‘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啊窦主司!今且抛下这考试的师生身份,你且说说,你觉着自己当不当得起这个‘儒’字,窦主司,你当不当得起?”
一席话结束,不仅响在窦尧耳中。其余人也都纷纷低下头去。
说完了,武大一个回身,来到熊浣纱面前。后者正在扎挣,本来人已经起到一半,武大硬是摁了下去,实使力不多,只是熊浣纱此刻太薄,稍经他一点阻力,就又瘫下,一下去,武大便上前,死按住她两边臂膀,再不让她起来。
“这里短了你是能怎么着?啊?短了你能怎么着?!这么多人,都各地州、县考上来的!全大唐的英才!看好了我们,别小瞧!躺着,你就躺着你就看!——我们这帮人,啊,我们能不能行!能不能把这五百条人命抢回来!”
多年以后江两鬓仍旧会想起那个唐朝的夜晚,那个侏儒男人所说的话。那时他已经瞎掉了一只眼睛,半夜里摸索着下楼买云吞,遇上了早已发迹的昔日徒弟。面对徒弟带有锋意的提问,他本想转身就走,终了还是驻足在那里,点一枝烟,慢慢地回忆,用自己的心里话,尽最后一桩为师的情谊。
“钱少,为什么还要做刑侦?——好问题。年轻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去世,恐怖袭击,她是外交官。当时也想,有些事情没必要去做。”
“后来做了个任务,认识了些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我就想,原来人出生,就带着两个字,一个‘公’,一个‘私’。你在国外上过学,你知道外国人强调什么——讲国家,先是有一个自然状态,然后立契约,契约上规定人的自然权利,形成社会,形成国家,国家不能侵犯社会,也不能侵犯个人权利——国家、社会、个体,公私分明,‘私’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那中国呢?中国是什么样——以前我们有儒,儒说,人要修身要齐家,要治国还要平天下。‘国’和‘天下’,西方人看,很邪恶一个东西,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一出生,就和‘家’和‘国’和‘天下’绑在一起。这是我们的一部分。没有‘公’,就没有‘私’,没有‘国’,就没有‘家’,更没有所谓的个体——这是中国人的逻辑。”
“所以你要问我——钱少,为什么还在做刑侦?放在几年前,我朋友去世那阵,我也想不通。现在,师傅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只能说,我身体里有一股血就是那样流的,它要我把‘公’放在‘私’前面,而且放得很有道理,我听了这个道理,就是这样。”
士气终在武大的一番擂打下提振起来。
李抚琴:“不过是一个吐蕃。奉天灵台我们能赢,汧城能赢维州能赢,这一次也一定可以。”语毕,一俯身,抓了边上筹筒里的一根玉筹,将头发一盘盘挽起。
晏梓人:“当年文成公主远嫁,是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一路护送到河源;金城公主过去,我们甚至送出九曲作为汤沐地!百年来舅甥往来,不看情谊也看位次,那尚结赞和墀松德赞,满脑子只有武力而全无宗藩礼数,到今日竟猖狂到来挟持我大唐的科场——我大唐殷殷士子,岂能这般受欺!”扶了旁边的座几,哐当一下站起。
有人带头,气势再涨一潮。
张龟寿:“年青人有干劲,老了的也不能掉队,你说是不是,窦主司!”言罢,一对眼细细笑着,只看窦尧。
窦尧:“在你面前,我也可算作年青,未敢称老。就是戴了这顶帽子,将将受你一句主司,倒也有愧得很。”
说着,将手举起,扶了扶头上的进贤冠。冠上金额花,金帻缨,三小金附蝉,以及一只银花上缀玳瑁蝉。
张龟寿笑道:“朝廷大员,天子耳目,黎民父母——既戴到了你头上,受不住受得住,你都得受!”
窦尧轻轻应道:“那是自然。”最终冠服回正,目芒一凛,满堂都在照拂之下。
一潮潮高起,直达浪尖。
李蓬蒿见士气回复,心喜,随即接话道:“陆御史越御史出事,原先的路子走不通,那是否还有别的路子?要不要继续思想帮考生作弊?如要,又当如何去做?”稍顿,目神放出巡望四周,音喉郑重道,“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想出替代的办法——不要气馁,我们还有机会,加把劲再一起想想!”
裴陡行马上接话:“不然就别寻思什么作弊的法子了,到底只是拖延时间,救不了人!咱不如亮亮堂堂站出来,同他们首领谈判。他们挟持考场,不就为了威逼今上下旨么?要什么,直接上谈判桌——立个规矩,说人可以在他们手里,但是不可杀,杀一个,大唐就掀桌!”
窦尧狠狠觑他一眼:“这有何益处?不过是变‘帖经’的规则成谈判的规则,筹码仍旧在他们手里——到时他们以举子性命逼我们谈判让步,又当如何,他们真敢杀,我们真敢掀桌么?!”
另一首张龟寿摇头抚须:“如此看来,这‘帖经’的规则不能妄改,至少我们还有应对之法——就是帮举子作弊。要换作别的,指不准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可是作弊的路子走不通了啊!”裴陡行突断一声,“要按他们先前的思路,想帮全场五百个考生作弊,须得每时每刻,掌握每个举子的答题情况——没了那‘千里眼’‘顺风耳’的神器,这如何做,啊,如何做?”
李蓬蒿也在瞬息间思绪百转:“所以如果还是要帮考生作弊以求暂保性命拖延时间,我们就得从头一步步推敲,首要的就是这个实时监视问题——掌握每个考生的答题情况,知道他们哪个经帖得出,哪个经帖不出。”
一时潮入死海,风势渐减,浪也渐矮下去,现出局面的困顿。
旁边的江两鬓倏然间好像想到什么,刷地回头看向熊浣纱道:“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望远镜?”
听闻,熊浣纱微怔,但很快否定他的想法:“不行,望远镜顶多只能看到每个考生形体动作,看不到他们考卷上的字——太小了。”
而且又是在夜间。
然而江两鬓又紧接着道:“不需要看到考卷,看得到考生就行。”
两个来回间,旁的听者还在茫然,熊浣纱却已经抓住了他的要处:“你的意思是,让考生给我们传递信息?”
江两鬓点点头:“试卷题目势必有编号,有编号就可以统一对应。如果考生遇到他们不会的题目,用手势比划题目编号,我们只需要望远镜,就可以掌握他们的答题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