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主任,怎么样,还能行么?”江两鬓将熊浣纱按在肩上,贴近了悄声道。
熊浣纱眼睛还未睁全,手脚就挣扎起来,要找个着力的将自己撑起:“我没事,扶我起来,我还可以。”
话未停,脚上一滑,在周围人忡忡的目光中,又跌入江两鬓的胸怀;与此同时,门关外又一声大咤:
“最新指示,所有考生不得离开贡院,立即复还考场,等待下一步行令,违逆令者,格杀勿论。”
一筹莫展之际,李蓬蒿抽刀出鞘,架在方伯庚肩头,配上一对眼恶狠狠道:“让外面的人离开,否则我就砍掉你的头。”
那方伯庚本来关切都在熊浣纱身上,当下经人一吓,才愕然醒转。他一低眸,看见刀背已经嵌在自己肉中,知道李蓬蒿不是生手,只好乖乖就依,仰起身向门外喊道:“叫什么叫,啊?这一片我管,不知道吗——”
喊完,门外为首的卫生并不见退,反而进逼:“你的视野共享器坏了,现在你说的话,我们不能相信。”
闻言,李蓬蒿倏地转身,与另一首的江两鬓对过眼神。两人当即互相领会,一个架刀一提,引导方伯庚徐徐站起,一步步往厅堂中心去退;一个将熊浣纱在一边的凭几上倚了,起身同往,而且身上游摸,掏出一物——视野共享器,先前从方伯庚搭档弩手的耳际摘下。
两人步步挨近,到只有半丈之距时,李蓬蒿反转刀柄,对方伯庚道:“拿住,架在我脖子上。”;江两鬓则瞬息将手上的视野共享器抛出,同声令道:“戴上去,看着他。”
三弹指后,方伯庚一手持刀对李,一手打开了视野共享器的开关,高起声喉,复向门外的同事喊:“你现在再从监视器看看,坏没坏?”
说这话时,江两鬓就站在他背后,将一柄军用匕首对准他的心脏。
过了少顷,门外卫士传来回复:“这是Ethan的设备,你怎么会有?”
方伯庚:“他是我搭档啊,张辣子啊,我的坏了用他的不行吗?”
门外:“他人在哪里?”
话音刚落,另一边伺看的裴陡行和窦尧立即行动,挪步过去,将那地上本自昏沉睡着的张辣子拍醒,一人捞一边胳肢窝,生生将人提起。
人提起的一瞬间,江两鬓掐在方伯庚的后颈上,刚好将他的目光移到:“看到了吗?刚睡了一觉,看起来人还是蒙的。”
他这一眼过去,窦尧和裴陡行来不及离开,自然也进到视野中。外首的探员立即问:“这两人为什么在里面?”
“废话,一开始说要查‘传义舞弊’的,不就这些人么。”
门外人继而道:“你把眼睛转转,给我们看看其他人。”
方伯庚愣了愣,下一顷就感到背后江两鬓匕首一深,只好赶忙回应:“整这么麻烦。”一面说,一面还是江两鬓在掐,将脖颈缓缓回过,去看另一侧的人。
随着视线投转,江两鬓也在暗打手势。武大李抚琴等人见了,纷纷动作起来,或瘫倒,或跪坐,或抱头,或相靠,一个个佯装丧家犬样,瑟瑟抖抖乞乞缩缩,见到方伯庚眼光,都自把头低落了,半点不敢对视,目之所及,都是躲藏。
“看没看到,都被我和Ethan控制,不用担心。”
然而门外探员还不饶过:“之前审问你的那两个中国人。”言下之意,指的是熊浣纱和张树。
“在在在。”说着,由江两鬓掐了,向熊浣纱那首看去;熊浣纱这当口也有所感应,将身子更加放软,溚溚的就贴在凭几上。
“那男的被张辣子杀了,尸体丢在后院。”张树不在,只好这样强释。
空过两顷,突然门外乍起一声暴喝:“你视野左下方的是什么!”
所有人猛地心里一紧——
视野左下方,方伯庚的视野左下方——正是那些灌毒抢来的、捆了绳索一个个堆坐在一起的金吾卫!
原本江两鬓掐了方伯庚的后颈,以此控他的视线移转,到那些人时,微微上仰了些,以为能堪堪避过,不成想抓得住脖颈,抓不住眼球,方伯庚稍微往下一瞥,就将一角金吾卫的甲胄斜进视野里,门外探员在另一端监控器里千倍放大,顿时就显露无余。
那当时江两鬓被骇了一跳,反应也便慢上两拍。他没反应,但有人自替他先反应过来——这两拍之间,先是李蓬蒿迅猛扑出,瞅准其中一个金吾卫,将他身上的裲裆铠连套扒下;接着武大上来,将那人的脚拖了,倏倏往方伯庚的后背面走,以免再被他的视野偏到;后面李抚琴、晏梓人、韩提子、张龟寿、窦尧、裴陡行一个个接力,要么拽要么抱要么背要么担,不多时便风卷残云一般,两拍后等江两鬓回转,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李蓬蒿丢下的一身铠甲,就在适才方伯庚瞥到的位置。
“没有啊就一副戎服,啊,裲裆铠。”江两鬓按着方伯庚低头,在那甲胄四围来回梭巡,“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门首外静默了片刻。
“没什么事我就先关了啊,Ethan这副掉电有些严重。”语落,江两鬓迅疾抬手,将方伯庚耳上的视野共享器揭下。
屋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谁料门外为首的探员忽又把话绕回:“Carlos,时间也不多了,你还是把门打开,我们进去帮你把人带走。”
还没话毕,已听见哐哐两下撞响,整扇乌头门都往内一凹,灰与木屑与沙砾一齐落下。
江两鬓手上匕首陡然往前进了两寸;方伯庚立时破口大骂:“没教养的东西你再撞一下试试!!!”
门外即刻歇下动静。
方伯庚:“懂不懂规矩?啊?这是我管的我管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讲你有没有在听?别人管的地盘,是你能这样随随便便闯进门来的吗!没教养的东西!”
骂完,豆大一颗冷汗从额上滚下,江两鬓终于往回收他的匕首。
这时门外还要来争:“Carlos,你冷静,我们只是看时间临近,怕耽误计划开展,所以才——”
背上匕首又是一进。方伯庚于是径直打断:“耽误计划?谁耽误?我耽误?我是T2你也是T2,你有什么权限来管我的事情?就是我误了我自己担着,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没升官之前,先低了你那狗头合上你那狗嘴,别见个人就冲着吠,回主人家里学学规矩,好好问问,别人家一道门横着,你是闯得还是闯不得!”
这一连迭,总算把人给骂走了。留一句:“我们在外面候着。”便转身,一道影子一道影子地从门上淡去,终了火把也走,外首又归于寂,月色重又透照进来。
屋里霎时幽幽的,仿佛泡在水里。
众人正自歇口喘气,熊浣纱却颤巍巍的扶持站起,捂住胸口,深作了几下呼吸,以为已经平复,又要来指点挥斥。
只是才刚立稳,昏黑便复起,险险又要栽下,好在韩提子就在身侧,半起了身才将人接住。
他立即去探熊浣纱的脉象。探完,蹙眉凝色道:“脉动如琴弦,硬而有力,劲如新张,这是肝阳上亢,不得再劳累了。”
不得再劳累—— 整个中堂的空气蓦地一沉。
没了熊浣纱,还有谁能来代她?
回眼看场上的人——窦尧缓缓将他担的金吾卫放下,将冠服提了提。他脸上神情不定,似刻意做些动作,好掩饰自己的不安;旁边,裴陡行,表情郁郁的,似在做别的思解,显也不是挑大梁的姿态;一个李抚琴,头发披散,黑瀑一样,面孔淹在下面,颇有些阴晴不分,一个晏梓人,坐在她身后,正自咬牙按压自己的断腿,也是顿挫的气氛;再看韩提子,下唇抿紧,再无前那种放开的笑弧,眉目苦着,似晒干的黄莲;他侧边的张龟寿好像睡着了,蜷手又蜷腿,眼睛闭起,不问世事的模样,垂老的暮气不溢而出。
没有人,没有人能代。
月光照进,如同一个黯然的发问,墓碑似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还要救人么?
窦尧心知,必是要救的。但他救人,像武大的前话那样,不全为那五百条人命,也为自己为官的后路。为官久了,这其实是同一回事。他是吏部尚书,当朝三品文官,在这科场中,他是“权知贡举”,是五百举子的引路父母。以上是荣衔,也是负累。他自然有救人的良知,但其中并不能将自保的决意摘除干净。其实是同一回事。救人,也是救他自己。
裴陡行也一样。跟窦尧,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在这里,断然不能说没有半点真意,但关于官场沉浮、翁婿牵系的考虑还是占了多数。
至于其他人——没有官身,但也各自有身后的拘绊。声张的像那李抚琴,已经在身世的陈述中表明了心迹,要报大唐的恩泽,打破世人对女子、对她娘亲的轻眼。不声张的,韩提子晏梓人,其实也都有自己的家眷骨肉在,先为了些书上的教导文字,要对得起数十来年的士子身份,也便冲在前头,现在静了,计划中断,倒也后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