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历史在改变?!”
“你能感觉到这地球上又多了一个婴儿么?”
“只是我们感觉不到而已。”一直立肘支额的熊浣纱终于缓缓抬起脸来,“宇宙中光速恒定,任何历史事件都以光速为上限传播。我们身在光锥之中,不超越光速,是感受不到历史改变的——它一开始变,我们就已经接受它了。”
张树脱口而出:“可是我们的记忆从小到大都没有变啊——如果历史时刻在变,那我们怎么保证逻辑一致记忆一致感知一致的?!”
熊浣纱恨铁不成钢地瞟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多半是吓傻了,连基本的理性推断都丢了。
她回道:“你也说了,是你的逻辑、记忆、感知主观保持了一致,而非过去的时空客观上保持一致。光锥奇点改变,一整个线性因果序列就会以光速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过去的时空已经变了,宇宙中无处不在的‘场’,也会以光速影响我们,你认为,你的大脑能够脱离光速,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独立客观么?”
说完,明显看见张树脸色一瘪。这个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情绪上头,一时没了判断能力。
熊浣纱转头看向方伯庚道:“这些是理论家要讨论的问题。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就一个——你们的和平演变计划,对中国历史‘编辑’了多少?”
“就我所知,并不多,能力有限。”方伯庚咳了两咳,声音顿时沉淀下去,“而且也不敢。时空曲率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东西,一个小小事件分岔的改变,很可能就会引发一场战争——蝴蝶效应嘛,谁知道一战二战是不是后来哪个疯子模拟计算没做好导致的。”
微顿,继续说:“所以,我们都是在进行大量计算之后,选择后果尽量小的事件分岔去‘编辑’。对中国,大多时候只是间接推手,类似个导火索作用——你们本身存在的政治社会问题,才是你们最大的炸药源,我们只是点个火。”
闻言,熊浣纱脸色骤冷:“所以呢,有哪些?目前我们已知的,除了太平天国之外,还有哪些,都展开讲讲。”
“那不行,我权限不够。”方伯庚笑了笑,“而且有些你们知道了也不合适。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太平天国——清史,听一听,没大妨碍。”
到这里,熊浣纱扫了张树一眼;后者经她一视,赶紧拾掇好情绪,回到座席,继续记录。
“开始吧。”张树凛声道,“你说的,道光十三年,那个在广州,给洪秀全发《劝世良言》的神秘外国教士,他是谁?‘丁酉异梦’,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陷害洪秀全,导致他受洗失败的两个黄姓助手教士,又是谁?还有那个洪升,他又是通过哪个外国教士,把洪仁玕引荐给韩山文的。”
听完,方伯庚脸含笑意,又开始缓慢地扭动他的脖颈,显出施展身手之前,活动筋骨的样子。
他娓娓说道:
“说了刚才那些话,还不明显么?这些外国教士,他们——”
“就是和平演变计划的历史编辑者。”
第22章 太平天国历史编辑
太平天国历史编辑的机密文件被存储在NARA
注:美国国家档案馆
三层,东南角落的十八号档案保险室——进门,左转第二十一个柜,虹膜识别开启,从上往下第九层,再就是从左往右,第四个聚酯保护套,编号1.1-4.3-204306.687220。共一百七十三页,为首第一张,书标题为《蒙太奇计划第一期历史编辑行动报告》,副名《太平寓言》,作者佚名。
关于这份报告,方伯庚要强调的第一点,是它的书写语言——这是一份汉语文件。显然,这位佚名的作者是一个中国人。第二点,是文件的语言特色——并非经过美国官方文书训练后的规范用语,而是文白掺杂,像一本清末民初的野史,灰扑扑的荒烟蔓草的,字里行间透出旧世界极黑的死魂灵气息。没有英文译本,因此多数探员不愿去读,唯见到母国语言的方伯庚下了功夫,一整本读完,真切领会到整个行动的惊悚与怪兀。
《太平寓言》第一页第一段话,是关于“洪秀全”的人物简史:“
小名火秀,为客家,其先世自嘉应州迁来,祖名国游,父名镜扬,一作观扬,母王氏,兄弟三人,长仁发,次仁达,秀全最幼,此外尚有一姊一妹,继母李氏,无所出。世业农,家计不丰,惟其父则公正有才能,颇负乡里望。
”这是对他祖先源起、家中人丁状况的概述,后面是一些逐岁增长的经历铺陈,如“
秀全七岁,入塾读书,聪明异常
”,“
十三岁,通经史诗文
”,“
十五岁,始赴广州府应童子试,不第
”,“
十六岁,以家贫辍学
”。
变故发生在道光十三年——也即当前时空史载的,洪秀全在广州得到《劝世良言》的那一年——然而在这段文字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样子:
“
是年洪秀全再赴广州应试,仍不第,夜过龙藏街,刺一过路妇人以泄愤,为捕快所拘,寻服枭首于东市口,年二十一。
”
当时方伯庚读到这里很是惊异,后来听他讲述的熊浣纱和张树二人也是如此,他们双双瞠目结舌:“死了?”
见到方伯庚点头,依旧无法置信:“那拜上帝会呢?”
“没有拜上帝会。”
“金田起义?”
“没有。”
“也没有太平天国。”
“对。”
也就是说,这是一段“史前史”的记述——在原来的历史里,洪秀全二十岁前往广州应试那年就死了。同样是科考落第,也在龙藏街,但他没有遇见梁发,没有得到《劝世良言》,他在那天晚上杀死了一个过路的妇女,然后被捕,最终在东市口刑场被刽子手砍掉了头。没有丁酉异梦,没有受洗失败,更没有创拜上帝会、引领起义和建立太平天国。一切终止于1833年黑夜里的一桩杀人案。
“后面报告还列举了一些同一时期的农民起义运动,其中也有发生在广西的,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宗教,但是都跟洪秀全没有关系,规模和强度也没办法和太平天国相比。”
《太平寓言》很快进入第二部 分。这回不写洪秀全,转而写梁发:“
乾隆五十三年生,广东高明人,家计拮据,习制笔,后改雕板······嘉庆二十一年受洗,居马刺甲,与教士米怜共事,著译颇多,道光八年著《熟学圣理略论》,道光九年著《真道问答浅解》,道光十年著《真道寻源》、《灵魂论》、《异端论》,道光十一年著《圣经日课初学便用》,道光十二年著《劝世良言》······道光十三年,于广州龙藏街布书。
”
最后一句:“
经考察,兹定此人为桩
。”
“桩”是个从建筑学借来的词语,原意是为保证地面足以承受建筑物给予的压力,须在地面打入各式材料的桩件,以保证地面基础稳固。光锥逻辑学中“打桩”也是如此:为保证所介入的事件分岔的稳定性,必须选取适当的“桩”打入——在这里,梁发就是太平天国历史编辑者所选定的“桩”,而他们选定的事件分岔,就是道光十三年广州龙藏街头,洪秀全和梁发的一次擦肩而过。
话至此,听者不免生出疑问——张树便率直问道:“可你们为什么选这两个人?你们要利用历史编辑做和平演变,这两个人有什么地方符合你们要求的特质么?”
方伯庚浅笑一下,反问:“你知不知道韦伯命题?”
听闻,理工男张树自然被问住,然而旁边的熊浣纱却迅疾接话道:“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为什么近代资本主义文明最先发生在西方,为什么东方文明国家无法孕育出资本主义。”
语落,对面即打一响指:“‘蒙太奇’计划所有行动的出发点,就是这个命题。”
这是一个间接作答。然而精到如熊浣纱,很快猜到了答案:“你们想让中国提前诞生资本主义?”
方伯庚重重点头,宛有千钧之力。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中国模式太厉害。”方伯庚摊手道,“自从你们‘北京共识’打败‘华盛顿共识’,要全球治理体系改革,要增加发展中国家投票权重,要发动币缘政治,把人民币国际化,要研究核聚变,打倒牙买加体系,让美元和石油脱钩——国际关系研究说了,全世界的总权力份额是不变的,你们动了人家蛋糕,人家自然要打回来。”
“就因为我们经济和军事力量的赶超么?”张树。
“不仅仅如此——你们的政体,文化,意识形态,都可怕。”方伯庚铿声道,“先看你们国内,简直铁板一块——渗不进去。美国政局是有周期性浮动的,你们没有。当年亨廷顿就说了,政治稳定是现代化的重要前提,现在你们不仅依靠现代化来维护你们内部稳定,你们还输出自己的民主观、人权观,你们在挑战自由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