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21)

  裴陡行就差给他跪下了。他声带哭腔道:“泰山,我、我知错了,我不该——不该私自去见御史,不该和他们编排你——我不好,我不对!”

  一面说着,一面提手一扇,连给了自己几个小耳刮子。

  “那个胥吏,你认识么?”窦尧冷眼一眯,像看着裴陡行,又像看着某个茫渺的所在。

  “胥吏?胥、胥吏——噢!胥吏——他!”裴陡行辗转几下思维,终于明白窦尧的所问,“我不认识,泰山,我怎么会认识一个小小的胥吏······”

  “这厮不简单,估计是御史台的人。”

  闻言,裴陡行懵然一怔:“御史台的人?御史台派人假扮成胥吏?”

  窦尧点点头。

  裴陡行道:“泰、泰山,小婿愚钝,你是怎么······”

  “呵,他们这些基层的文员啊,参加不了科考,当不了官,一个个都是混日子的,你当他们那么勤勤恳恳,啊?来科场做个巡场胥吏,起火了,还那么尽忠职守,帮上头的人留意——谁传义、谁舞弊,他们图什么?”

  裴陡行眉眼下垂,显然已在思索。

  “还有,这三个监察御史,来得也太快了。”窦尧一面说,一面摘下腕上的佛串,捏手里一颗颗咬着,“那火烧在贡院科场,外面有墙挡着,理该看不到。他们看不到火,却能那么快得到消息——我这边可还来不及派人去通报。”

  裴陡行:“泰山意思是,有人给他们传递了消息。”

  窦尧不语。

  裴陡行:“可是,御史台为什么要安插自己人在科场?”话刚落,立时想到江两鬓检举的那八个嫌犯,“那八个人——不会吧,难道说,是什么官宦之······”

  窦尧摇了摇头:“不是,真要是有官家背景,我怎么可能放他去查。”

  “那到底是······”

  “不知。”窦尧凛色道,“我已经叫人去盯了。”

  这头话落,算是暂告一阶段,因也思想不出个结果。然而裴陡行一时也想不到别的话来接,所以沉默下来,只不过假作眉头紧锁状,好似真苦苦求解着。

  窦尧识破了他的伪装,冷笑一声,再开一语道:“不过,我却知道,这御史台为何要来科场盯我。”

  裴陡行猛一仰起:“盯你?!不是,泰山有所不知,我收到线报,说的是那几个副考官里面有人受贿泄题,那礼部侍郎吕渭知道这起事,但他故意不说,推给泰山来收拾——真要盯,也是盯那些个郎中。”

  这席话说毕,窦尧噗嗤一下,好似听到了个大诙谐:“你是说,吕侍郎要害我?——不不不,他呀,拉拢我还来不及。”

  极限反转的一句话。

  “什、什么意思,拉拢?······”裴陡行诧然道,“吕渭是出了名的清流犟骨头,他怎么可能——泰山,我不是那个意思,泰山两袖清风,自然也是清流,只是、只是那吕渭······”

  不过窦尧并不听他,径直打断,另发一问: “行儿,我且问你,都说当朝这三个宰相,贾耽一心要告老,卢迈和赵璟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是时候,咱们大唐的宰相,得换些人了。”

  “你觉得,会换谁?”

  这一问,问的正是当前朝野最为关注的新闻——

  宰相任选。

  裴陡行声喉恳切道:“换谁——贾耽虽告老,但今上从未应允,最有可能换掉的,便是卢迈和赵璟。换两人、填两人,今上素信我父亲声语,宰相人选,定会听从我父亲意见——那我父亲,我父亲自然是推举泰山啊!”

  裴延龄身任户部尚书兼判度支,位高权重,深受皇帝宠幸,要选宰相,他必然插得上话;裴家与窦家联姻,窦尧又是当朝吏部尚书,一手人事大权握在手里,裴替窦说话,是不难理解的。

  然而——

  “你错了,你父亲,还有一个人选。”窦尧勾唇一笑,“而且我听说,他已经向今上推荐了。”

  话未道罢,裴陡行已经大惊失色,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这位泰山面前:“泰山多虑!!!我父亲与泰山多年交好,怎可能将你弃置,去推举旁人!!!”

  窦尧笑道:“怎不可能,你家大人有别的算计,不是好事么?反正我们两家已经联姻,他料定我不敢偏离他太远。如果栓死在我这一棵树上,对他来讲,回旋的空间就小了。”

  鞭辟入里的一句话。

  裴陡行已将头埋到了土里去,唯恐稍一抬起,当面就是一道天雷劈下。

  “不过啊,我也算幸运——你爹不推举,幸亏还有别的人看得上我这小小的吏部尚书。”

  响赫赫的一道天雷。

  裴陡行不得不悚然抬头:“谁?”

  啪嗒一响,窦尧收起了佛串,微一俯身,凑到了裴陡行耳边。

  “权德舆。”

  裴陡行的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御史台要来盯我了吧。”窦尧笑嘻嘻地重新直回身子。

  “他们得替今上来看看,我窦尧配不配——”

  “当这个宰相啊。”

  第13章 八仙过海田野调查(上篇)

  窦尚书离了中堂,熊浣纱等人便得了地盘,时间紧,由不得再婆妈,立即就得开审。

  这中堂有一面十二扇屏风,横在那里,整个室内就隔作两爿,前半爿张树摆了张桌案,请上纸笔,叫那八个嫌犯和权鹤一依次上前,各自姓字、户籍、亲族、州考地、举荐官一一写上;后半爿就是熊浣纱、林羌笛盘坐,李蓬蒿立着平张开双臂,江两鬓在他跟前假意搜身,口上将喉咙沉下去,压低了声向李蓬蒿索问。

  “你这个胥吏,已经被他怀疑了······”

  话到这个关节,江两鬓神色不变,端端立起身来,向后两位监察御史禀告:“没有查到多余的韵书,窦尚书所言理该不假。”

  这时张树在前爿登记,与那些考生有问有答,声量渐高,加上屏风厚而宽大,可以隔音,熊浣纱便松弛了些,直接开口:“仔细一想,我们确实来得有些赶巧。”说着,抬眼向江两鬓,“怎么办,你刚才在回廊那样对裴陡行说话,他要是与自己的岳父通气,我们可就待不下去了。”

  江在回廊对裴说的话,李蓬蒿并不知道。因此他闻言微愣,正待要问,已听江两鬓冷声回应:“放心,他不敢和窦尧说的。”一面应,一面回头去看李蓬蒿,“有空跟你解释。”

  “你怎知他不敢?”林羌笛。

  “他应该不想岳父发现,自己也是那‘传义舞弊’的一份子吧。”江两鬓道。

  传义舞弊——李蓬蒿陡然一悚,想起进入夜试考场前,权鹤一说的两句话:

  “这有何足怪?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父亲裴延龄是什么人物?本来就可以门荫入仕的,是因为门荫讨不到好职位,且名声不好,他才被迫来考这进士——但他那个样子,能有什么作为?不枪替还能怎么?”

  “那枪手就坐在他邻座,应该是靠‘传义’。今天考‘杂文’倒罢了,下一科‘帖经’才是他裴陡行最要命的,这家伙对经义一窍不通,全仰赖那个枪手授人以鱼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蓬蒿看向江两鬓的侧脸,微有些发愕。

  “为了排查嫌犯,所有举止可疑的考生我都有留心。他和他的邻座,太明显了。”江两鬓道,“在回廊我借此警告过他,如果他敢露我的底细,今年的科举就不用考了。”

  熊浣纱轻一作笑:“你一个老刑侦,怎么净来些黑社会手笔。”

  她的笑意只两刹光景,很快就换了一副肃色,手抬起,扶了扶耳际的传译器,目光垂落下去,略有些叹惋道:“人脸识别有结果了。”

  两盏茶前,一踏入中堂,张树即刻使用领口的袖珍照相机,将八名嫌犯的面容逐一摄下,传与贡院外围布守的刑侦人员。刑侦人员调动时空科学研究中心所有的人事资料库,启用同一认定系统进行人脸识别,两盏茶过去,熊浣纱终于得到结果——

  “十一个分部的人脸信息,没有和外面那八个人相吻合的。”

  初战告衰。

  前文讲述,第八具无头尸体的手掌心,出现了一段提示文字。提示文字里包含精确的时空参数,这参数非专业人员不能写就,因此警方顺势怀疑,凶犯就在时空科研中心内部。这会儿结果出来,江两鬓揪的这八个人,“没有相吻合”——众人顿时静默,各自都思索:江两鬓出错了么。

  只是还有一点。手掌心有时空参数,怀疑是科研中心内部人员作案,继而排查,可惜的是都不在场——全国十一个分部的在职人员一一排查,在这八起命案的案发时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因此静默不过两顷,很快就听见江两鬓沉声说道:“所以······这回过来的,真的是共犯。”

  “只能是共犯了。”熊浣纱道,“亲手犯下八起命案的是一个人,协助穿航到这唐朝科考进行下一次犯罪的,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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