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15)

  “那不算多。今年多少岁数?”

  “二、二十有三。”

  “嗯,可——婚配否?”

  乌鸡痣一愣,但还是支吾回答:“回······回窦尚书,未、未婚配。”

  “那可有私约?”

  “也······也未有私约。”

  闻言,窦尧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一瞬,竟听他话锋突转,轻声发问道:“既未婚配也未有约,奴恰有小女,许与你,你可娶她?”

  这话一出,满室噤然,好像一个个都咬断了舌头。也有人胆子大,扭了脖子去看裴陡行的反应,却见后者也是脸色刷白、双唇紧闭,似塞了个黄莲在嘴里,想吐吐不出,还发作不得。

  满场的焦点这时都到了乌鸡痣身上。他毕竟是个小吏,脑子跌破也想不明白,堂堂吏部尚书何以忽然发癫,当着未来女婿的面,问这种问题。不会答,但不得不答,一张口,舌头都绞作一团,呖呖咯咯一通话出来,让人以为是在拌口水:

  “不不不不不敢、窦窦窦窦窦窦娘子千千千千千金之躯,某某某某某岂敢,岂敢高高高高高高攀——”

  再拌口水,也能听得清大意。然而窦尧却故意俯下身子,贴近耳朵,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乌鸡痣唇口微张,又要再答,却见窦尧将袖子一扬,竟直指着人群中的裴陡行,喝问乌鸡痣道:“我看这小子不顺眼,想转而许配与你,你要,还是不要!?”

  一疯未平,一疯又起。

  这回没人敢扭头去看裴陡行了,生怕因为看到后者的窘状,自此被铭记于心,往后行走长安,处处遭到报复。

  乌鸡痣已经吓软得行将趴下。窦尧伸手,一寸寸对着他的脸颊抚上去,柔声,轻吐出两个字:“请答。”

  “回回回回窦尚书,某知知知知悉,窦娘子与裴裴裴裴裴郎婚、婚约已定,某不不不不敢,不敢僭越——”

  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不敢!你不敢娶我女儿!倒敢松散救火,怠慢科考,延误这五百一十七个大唐举子的进仕大业!——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扑通一响,乌鸡痣已经跪倒在地。

  窗户被掀起,大片风雪灌了进来,纱幔帘帐飘飞,还有纸张哗哗哗一道旋在其中。咚的一下,似乎谁的烛台被吹倒,隐约有再起火的危险,但没人敢看,在这时还闹心,声响太多了些。

  全场没一个人敢声语,都自屏息,连袖子都拘紧了,生怕被风吹动发出声响,让这气氛更加难堪。

  在这气氛中,窦尧缓缓立直了身板,挺胸,昂首,还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衽,两个袖子拍一拍,最后又扶了扶自己的幞头,好似刚洗浴出来,烨然若神人。

  “都回自己原座,继续考试。”

  “适才举报舞弊,和被举报舞弊的,那三个人,跟随我来。”

  言下之意,指的是裴陡行、李蓬蒿、权鹤一三人。

  考生不待胥吏驱赶,一个个都自转头,闷声寻座位回去。好几个甚或踮起脚,踩在棉花里似的,唯恐发出声响,引得那位疯癫不作人样的吏部尚书注意;胥吏们也都服帖了,头不敢抬眼也不敢往上斜,过去一个胆大的,要将瘫软在地的乌鸡痣搀走,近到窦尧被灯火拉长的阴影里,竟也害怕得发起抖来,好不容易将人拖开了,一步一步都好像跪在荆棘地里,恨不得当场埋下去。

  就在这当口,一个声音破空响起。

  “报窦尚书,起火期间,有人趁乱传义舞弊。”

  所有行动迟迟的考生与胥吏都僵住了。他们回头,看见一个胥吏英姿拔萃地站在窦尧面前。

  是江两鬓。

  关于吏部尚书的这一出发癫,李蓬蒿很是了解。这是窦尧一贯的路数——要想不被人唬,就得先行唬人。

  吕侍郎不在,他一个吏部尚书来礼部的省试,显然是临时受托,以“权知贡举”的身份到这考场中。上面换了人,下面的不熟悉,配合起来运行起来势必有很多不方便,但这是科举,没多少时间再去细细磨合,所以先立个官威最要紧。

  还有个更要紧的考虑,就是裴陡行。唐朝科考规定,考官与考生不得有任何私关系,否则为了避嫌,相关考生应去参加“别头试”,是不可以和有亲故关系的考官在同一考场内的。

  窦尧这下临危受命,撞上自家女婿,又来不及转到别头试去,不出事还好,一出事难免要落人口舌。偏偏这裴陡行还真的作妖,闹了一出科考举报,报的还是自己的前女婿——两女婿缠斗,他窦尧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真有点进退维谷的意思。

  为今之计,得让全场的考生和胥吏闭嘴。能出去嚼舌根的,只有这帮人。得让他们出去了,无话可说,即便要说,也不是着眼于他和裴陡行以亲故身份出现在同一考场内,而是说些别的——别的,能够盖过这所谓徇私之嫌的事情。

  因此这出戏就来了。狂言狂语,抓一个胥吏,当着未来女婿的面,说要另许婚事。这让人出去说,一开口,也便会是:那窦家的尚书简直是个疯的;窦尧看不起裴延龄的儿子嘞;科考考场上说的,要另配给别人呢,我看,这婚铁定成不了。

  说这些“别的”,也就盖过了身份敏感的问题;即便真提到,也是一副势不两立的印象,很难想到这两人会暗通关节。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亲家——裴延龄的颜面就被害了。但依窦尧的个性,真会顾虑裴延龄的脸面么?

  还真说不准。

  李蓬蒿苦笑,心中暗想:这么些年了,还是没有变。

  他想起了父亲对这位吏部尚书的评价:“看不懂。跟他同僚再长时间,也看不懂。朝堂上若有一百个裴延龄,倒也罢了,一百个裴延龄,定是互相啃噬,共残而尽。可他窦尧——一个就足够,兴许百年也只能出他这一个。不上也不下,不奸也不忠,有时痴呆愚钝,有时还发疯,但他就是一直能在那里,各种刀枪剑戟,斗完了,全部都倒塌下,唯他还在那里,干干净净,独善其身,不上也不下,不奸也不忠,有时痴呆愚钝,有时还发疯——看不懂,看不懂。”

  日入五刻,天已经全部黑尽。江两鬓挺身上前,向窦尧报告了所谓“趁乱传义舞弊”的八人。

  “你意思是,这八个人,在适才火起的时候,趁乱传递,将自己写好的诗赋,给了其他的考生?”

  窦尧一字字问道,眼睛锥一样咬在江两鬓身上。

  “是。”江两鬓沉喉回答。

  “你怀疑他们是枪手?”

  “是,入场替人作答的枪手。”

  “你记住他们了?”

  “是。”

  “怎么记住的?”

  江两鬓没有接上。

  “火起的时候,全场大乱,胥吏和金吾卫都自救火,考生一个个纷窜,如此多人,如此混乱,你怎么记住的?”窦尧继续发问,刀一样,把把刺向江两鬓要害。

  又紧跟一问,直击心脏。

  “你哪里人,口音很怪。”

  江两鬓说的是洛阳正音的大唐官话。自从加入特案组、接到前哨任务,他就开始了这官话的学习。可惜时间有限,即便穿越过来后在吏部耳濡目染了好些时日,还是很不如意,说出来一口一千两百年后普通话和东北口音混杂的味道。

  窦尧供职吏部多年,全唐的官吏几乎都跟他打过交道,一个人的官话对不对头,其中口音来自何处,一听就知道——但他听不出江两鬓的,难怪要起疑。

  见此情状,另一边的李蓬蒿暗自担心:被窦尧盯上,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脱身的。这些人老于官场,但凡有些蹊跷,都不会轻易放过,何况这是科举。

  正忐忑间,已听见江两鬓开口回答:“说到我这口音,贞元六年吏部流外铨,我偶然遇到前吏部尚书刘公;刘公当时听到我的官话,对我的口音倍感亲切,和我交谈了几句,并鼓励我顺利通过小选。可惜最后发挥失利,到底没能通过。但一直以来,还是感念他老人家的好意。”

  这一席话听完,李蓬蒿登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句话里包含着丰富的意味。首先,这所谓“前吏部尚书刘公”,指的就是窦尧的前任“刘滋”。此人以门荫入仕,曾经担任谏官,贞元二年被授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使职而成为宰相,声望很高,是个大人物。

  江两鬓之所以提到他,重点在于,这样一位声望很高的大人物,已经在贞元十年,也就是两年前去世了——这在当时是件满朝同悲的事情。

  因此,江两鬓拿他来当挡箭牌,好处在于:一来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二来这人死后声望依旧很高,现今丧期未过,悼念他、维护他的还大有人在,死者为大,窦尧不好当众提出有关他的质疑,免得被扣上不敬的帽子。且那还是他的前任。

  另外,江两鬓这回答,看似回答了窦尧的问题——暗示自己和刘滋是老乡——但其实很模糊,简直等于没答:“对我的口音倍感亲切”,什么叫“口音亲切”?“口音亲切”就一定是同个籍贯的么?说不准刘滋恰好就乐乎这一口,跟是不是老乡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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