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10)

  一开始金吾卫还不答应:“夜试已经开始,我只管巡逻守扈,可没有帮你找人的责任。”

  权鹤一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人是我的至交,他才干拔萃品行高洁,将来定是朝中栋梁。现今不知被哪个鼠辈构陷,韵书丢了,人也不见了,这要是耽误到他后面的考试,今年中榜无望,对朝廷可是个大损失!”

  金吾卫:“不行,不帮。”

  权鹤一:“拜托了官爷。”

  金吾卫:“不行就是不行。”

  权鹤一:“真的不帮?”

  金吾卫:“不帮。”

  权鹤一:“我的父亲权德舆是西掖禁省的中书舍人,他和你们的上将军十分相熟。你现在不依,后面我的好友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上将军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直接恐吓。

  那金吾卫哪见过这么大官威,顿时腰间一软,只面上还逞强着,一面兢兢战战,一面假逞威风地跟着权鹤一去寻人。

  然而,他们刚找过前院,还在过回廊的时候,遥遥就看见对面一道茭白色的身影,夜色里透出,飘悠悠的,像一袅炉烟被风吹着就送了过来,细看那面容,不是李蓬蒿是谁。

  权鹤一“咦”一声,立即迎上去,还有大半丈距离,就忍不住怪道:“哪儿去了你?”

  李蓬蒿见他满脸焦急,心知回话不能太松散,于是特意沉了沉喉咙,语气凝重道:“对不住,刚有事耽搁了一下,害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权鹤一矢口就驳,但究竟掩不住关切,又问,“《切韵》呢?找到没有?那个偷书的还没出现?”

  李蓬蒿点点头,为了不辜负对方的挂念,脸上故意显出点为难之色。

  正当为难着,手上忽觉一紧,竟是一本《切韵》已经捏在了手中。惊异间抬头,只见身侧的权鹤一神色自若道:“考官不肯通融,你就用我的吧。”

  李蓬蒿当即就要还他:“别说笑,这是科举!”

  然而手到一半,就被权鹤一拦住了。抬眼,见对方很肃穆的神色,压低声喉道:“我没说笑,你拿着。我上午的诗写砸了,今年肯定没戏的。”

  “那也不行······”李蓬蒿眼神微偏,斜了斜十步开外的金吾卫,意思是暗示权鹤一:考场私自交换韵书,恐有舞弊传义的嫌疑。

  “你们俩快点——还去不去夜试了?!”那金吾卫提声道——不知看见权鹤一的举动没有。

  “拿好了,不许动!”权鹤一低声呵斥。声调很低,金吾卫理当听不见,但语气十分威武,骇得李蓬蒿一下子怔在原地。

  “听好了,你袖子里面那本韵书,就是你李蓬蒿的。你现在拿着它,回考场去考试,把还没写的赋文给写了,然后交卷,出考场,一切就结束。”权鹤一一字一句咬道,“其他的不许说,不许问。”

  威严十足的一句话。

  李蓬蒿艰涩地咽了咽唾,在恍然间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少年成长作这般模样。

  权鹤一与他要好,这他知道。只是这份好,到底是怎样的深浅,他却不大明白。真要去忆,也只是些零落的印象,记得他小自己近十岁,总很青稚的模样,跟在人的后首,不爱讲话;记得他从假山上摔下来,落入水池,一身漉漉的就被国子监监丞罚站,托了自己的求情,才得以去换了干衣;记得他究竟不太聪明,每每考试总是垫底,因此总不欲展示自己的成绩榜单,恐遭他李蓬蒿的讪笑。

  两人到底隔了很多年岁。交好,但到底比不上同年,只是权鹤一素来爱和他们年岁大的往来,这才熟络。所以在李蓬蒿看来,权鹤一总是个弟弟,这印象一直没变,直到今天,这个弟弟面对他,高他半个肩头,眉宇深沉声喉淳厚,语气还威赫有命令之意,真真是叫人生出恍惚之感。

  不接受权鹤一的韵书,一方面是确实不合规矩,也不愿看到这个弟弟自暴自弃;另一方面,其实他自己的《切韵》已经到手,就拢在袖中,早先出廊屋时江两鬓就还给了他,这平白多拿一本,不仅多余,而且等到夜试结束出场搜身,难免会惹人怀疑。

  “赶紧的赶紧的!”回廊另一头的金吾卫复又催促,“过一盏烛,可就进不了夜试考场了!”

  “走罢。”权鹤一悄声道,语气和缓了许多,“再争下去,就要被发现了。”

  到考场还有段路,路中权鹤一与李蓬蒿说起了设宴小聚的事情。

  “就明晚,在我家。”权鹤一压抑不住语气的喜悦,“宣阳坊的那个宅子。”

  “怎么选在明晚?”李蓬蒿问。

  权鹤一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后者没有想破这一层:“这‘杂文’试我是过不了了,不趁着明晚聚,难道还等你们一个个都金榜题名后,我再苦苦央求你们么?”

  李蓬蒿于是领悟:前文提过,这唐朝进士科考是逐科淘汰的,杂文、帖经、试策三个科目,一科考过了才能进下一科。眼下权鹤一是已全然放弃,因而将宴聚抢在“杂文”科放榜之前,免得成绩出来,大家存了攀比高低的另眼,人聚不齐,吃酒也不畅快。

  “行,都有谁。”李蓬蒿。

  “就以前太学那帮人,陆法言、杨秋实、白敏初他们,听说你今年来京应考,都很想见你。”权鹤一。

  这些人当中无一不是官宦背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学士院翰林待诏的子侄、史馆史官的女婿,还有去年刚过了吏部铨选,成为秘书省校书郎的——

  “敏初兄去年进秘书省了你知道么?恰好有个校书郎的缺,他就补上了,不像别人还得等好几年。但他同我说,好像他现在也是个闲职,很多他的工作,今上都让集贤校理做了。”

  唐朝有“官”与“职”之分,“官”即职事官,有官品,列九品三十阶,是正规编制;“职”为使职,无官品,大多由于皇帝与臣子的私关系产生,担任使职者往往有自己的原本官位,只是多添加了一份职务,展现皇帝的亲信。

  校书郎即是职事官,集贤校理则为使职。唐朝行政管理需要,使职就渐次多了,大有侵夺职事官的势头,这校书郎和集贤校理就是一例。两者的工作都是校理书籍抄本,帮君主读书,本来是正式编制的校书郎来做,但因为校书郎所在的秘书省藏书楼,离皇帝大明宫还有七八公里那么远,传唤临驾都不方便,所以又设了个“聚书集贤殿”,养一批集贤校理来替代——这才有了权鹤一上面的那番话。

  “他也不是一辈子做校书郎,这个起点已然不错,毕竟是‘文士起家之良选’。”李蓬蒿应道。

  进士及第、通过吏部铨选已经不容易,能再补上这个职位的,简直寥寥无几。而今他的这些同年,七八年前还与李蓬蒿同窗就学,如今已经各有所奔,前程十分漂亮,再去和他们对坐,虽说心中没有慕艳的意思,总归有些束手束脚,要是再听他们说些相互阿奉的话,那可真就是如坐针毡,自找不痛快了。

  不过,为了一个人,他还是要去的。

  “有叫上裴陡行么?”李蓬蒿直接问道。

  旁边的权鹤一脚步一滞,显然有些意外。

  “叫他做什么?”权鹤一皱眉道,“煞风景。”

  “叫上吧。”李蓬蒿伸手去挟对方的袖子,“毕竟同是太学出身,当年也算交好,没叫他,传出去也不好听。而且,指不准他这回进士及第,他父亲权大势大,给他安排个好官职,往后我们再想攀上他,就难了。”

  他这一挟袖子,权鹤一便虎不下脸来,只好撇嘴应承:“罢罢罢,你自己要上赶着,我也不拦你。”

  紧跟着,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让李蓬蒿晴天霹雳的话。

  “就他那样还进士及第——他要是没找人枪替,能不能挺到最后一门‘试策’都难说。”

  李蓬蒿瞬间整个人僵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讶言问道,“枪替?”

  “嗯。”权鹤一见他这吃惊情状,反倒有些不解起来,“这有何足怪?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父亲裴延龄是什么人物?本来就可以门荫入仕的,是因为门荫讨不到好职位,且名声不好,他才被迫来考这进士——但他那个样子,能有什么作为?不枪替还能怎么?”

  李蓬蒿紧促问道:“怎么枪替的?我看他似乎没什么异常。”

  权鹤一:“那枪手就坐在他邻座,应该是靠‘传义’。今天考‘杂文’倒罢了,下一科‘帖经’才是他裴陡行最要命的,这家伙对经义一窍不通,全仰赖那个枪手授人以鱼了。”

  李蓬蒿奇道:“经义不通,可以‘赎帖’,不至于如此吧?”

  “赎帖”是进士科举子在“帖经”落选的时候,用试诗来挽救的考试方式。广为流传的“特招生”阎济美就是以此方式通过了“帖经”。试诗要求才名和作品兼备,即便裴陡行个人文才不足,也有“行卷”、“通榜”等多种渠道来打通关节,这是当时公众默认的,比起考场枪替,风险要低上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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