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津渡略有了些胃口,吃了小块牛肉,没再吐。
晚饭后,谢津渡吃过药,上了二楼。
周景仪跟上来,探出脑袋问:“谢津渡,我来帮你洗澡吧?”
他想拒绝,她却先他一步去了浴室放水。
她的手像春天的风一样柔软,谢津渡觉得那碎成一片片的灵魂正被她熨帖地收拾整齐。
浴室里开着暖风,他坐在水里,她拿毛巾轻柔地搓洗他的后背。
长时间的病痛折磨之下,他后背漂亮的肌肉不见了,只剩下皮包骨。
手碰到他的后背,周景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男人却轻声询问:“哭了?”
“才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死活不认。
等他穿好衣服,她忽然问他:“谢津渡,晚上,我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我……”他在吃药,本能地想拒绝。
周景仪却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我失眠睡不着,你能哄我吗?”
“最近又失眠了?”
“嗯,一想到你病着我就睡不着。”她握住他的手,靠进他怀里,“今晚哄我睡觉好吗?”
“好。”
周景仪说让谢津渡哄睡,实际却是她在哄他。
她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讲了好几个笑话。
他真的被她哄睡着了,只是,夜半他在噩梦中惊醒过来。
心脏开始剧烈地疼痛,耳朵里灌满各种嘈杂的声音,鸣笛声、谈话声、恸哭声……
病痛没有放过他,他根本没好。
他不敢动,生怕吵醒她。
那些穿心而过的痛苦消失后,他艰难回到现实。
鼻尖嗅到她身上甜软的香气,他一阵战栗。
现在的他,根本就配不上她。他会拖累她,他不该拖累她。月月是因为他病着,才心软来这里的……
月月值得更好的,不必是他。
他爬起来,去了浴室。
谢津渡起来后不久,周景仪也醒了。
在陌生的地方,她睡不习惯。
很快,她发现被窝里的另一个人不见了。
“谢津渡?”她朝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了自来水的声音。
仔细辨别,声音来自浴室,谢津渡怎么这时候洗澡?好奇怪。
周景仪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干脆下床去浴室门找人,霎时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出事了!她心惊肉跳,冲进去,拍亮灯,一下捂住了嘴巴——
谢津渡泡在浴缸里,地上掉落着一把水果刀,池水已经被鲜血染红。
“米歇尔!”她冲外面大喊,“米歇尔,快上来!救命!救命!”
第77章 第 77 章 我爱你。
77.
米歇尔第一时间上楼来。
纵使她经过专门的医疗培训, 依旧被满池的血水吓得不轻。
她立刻帮谢津渡进行了止血处理。
周景仪六神无主,大脑一片空白,她用力掐自己的手, 逼迫自己冷静。
现在得打急救电话通知医院,她哆哆嗦嗦找到手机, 拨的却是国内的急救电话。
“打不通。”她把手机翻过来给米歇尔看,眼泪簌簌地往下淌,“为什么打不通?”
“不是这个号码, 要打111。”
周景仪抖着手照做。
平常流利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突然失灵了, 英文讲得结结巴巴,地址也t报不清楚,她只好开了扩音让米歇尔说。
谢津渡在水里一动不动,失血休克;周景仪光脚跪坐在浴缸旁,肩膀发抖,浑身湿透。她精神恍惚, 处在一种半凝固的状态里。
米歇尔见状, 抱了抱她安慰:“不用担心, 救护车很快就过来,你发现得很。及时, Aron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周景仪看向谢津渡, 喉头抖动,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米歇尔去楼下倒了杯热可可,端上来递给她:“喝点甜的,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谢谢,”周景仪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眼泪滴在马克杯里,她张了张嘴,说话声很瓮,“睡前,他还好好地和我说话,看上去很放松……怎么会突然这样?”
米歇尔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勇敢一点,一会儿你还要陪他去医院。”
周景仪抖着背点头,她知道还有事要做,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可可,抬手摸了摸谢津渡——
他的脸很冰,手指也没有温度,满池的热水仿佛都没法焐热他。
好怕他就这样死掉,好怕他就这样消失。
周景仪抱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谢津渡……你醒醒,醒醒好不好……呜……”
救护车在十几分钟后赶到,周景仪跟车去了医院。
医护人员给谢津渡测过血压,为他进行了补液。
他一直没醒,周景仪呆滞着,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灵魂,眼泪无意识地往外淌。
眼泪落到下巴上,她吸进一口气,赶忙把泪水擦干。
这种时候,她不想哭,甚至迷信地认为哭很不吉利。
太阳穴很痛,心口木木的,没有半分知觉。
半晌,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默念,把所有能求的神全求了一遍,以后她都不要许愿了,只希望谢津渡今晚能平安。
一个小时后,布莱恩赶到了医院。
布莱恩看看病床上的表哥,再看看眼睛肿成灯泡的周景仪,不禁朝天叹了声气。
他以为,周景仪过来,谢津渡的病就会好转,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下子完蛋,一个没好,还搭进去一个。
“姐姐,我来照顾我哥吧,你休息一会儿。”
周景仪摇摇头,固执道:“是我没照顾好他……”要是她晚上没有睡那么沉就好了,她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他不舒服,她该守着他的……
布莱恩见她掉眼泪,赶忙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自责,我哥他这个病就是容易这样,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你多见几次,习惯就好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习惯?我见他这样……我……我……呜……”周景仪情绪崩溃,大声哭起来,她捶打着心口,拼命将难受往肚子里咽。
布莱恩手足无措,连哄带骗:“好啦,你别哭,别哭,我给你把主治医生摇来,他是剑桥的博士,也是整个英国最厉害的心理医生,他治好了很多人,治我哥还不是小菜一碟。”
周景仪点点头,寄希望于那位医生。
布莱恩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给她擦眼泪,又想起病床上那位醋劲儿大,暂时作罢。
“你现在能喊他来吗?”周景仪哽着声问。
“现在吗?”布莱恩看向外面漆黑的夜幕,为难道,“可能要等一会儿。”
周景仪闻言又开始掉眼泪。
布莱恩见女人掉眼泪,自己浑身难受,管不了那么多,立刻给丹尼斯打电话。
丹尼斯是布莱恩的亲舅舅,布莱恩轰炸电话时没一点心理负担。
医者仁心,丹尼斯不放心谢津渡,冒着雨赶来了医院。
周景仪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立刻迎上去。
丹尼斯简单询问过后,给出谢津渡今晚轻生的原因:“你对他的关心,可能对他造成了心理负担,加重了他的不安和无归届感。”
周景仪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以后我该怎么做?”
丹尼斯给她分析了深层次原因:“Aron这种行为是病痛所致,并不是他本意要实施。他会下意识地为自己想自杀计划,可能上一秒高高兴兴,下一秒就动手实施计划。”
周景仪无意识地咬着手指,声音沙哑:“怎么会这样?”
“你是他的妻子吧?”丹尼斯问。
周景仪点头。
丹尼斯继续说:“你能来英国,我非常惊讶,我以为,你不会再理他。毕竟,一个成天闹着自杀男人,不太招人喜欢。”
周景仪不愿意听旁人说谢津渡坏话,下意识纠正道:“虽然有些吓人,但他是我的丈夫!他是很好的人。”
丹尼斯刚刚那句话,不过是试探。
他见周景仪愿意关心谢津渡,才继续往下说——
“Aron这次回来,身体机能都有一定程度的退化,比最开始发病的时候还要糟糕,之前,我至少能从他的描述中知道他的病因。现在,他完全拒绝沟通,生存意志很低,一个不想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
周景仪垂着脑袋说:“我知道为什么。”
“你可以和我详细说说,我的病人,在国内究竟经历过什么事吗?”
丹尼斯听她事无巨细地说完来龙去脉,点点头,问了一些旁的问题:“他小时候,父母对他的要求高吗?”
“很高。”周景仪如实说。
“他们会当着他的面吵架吗?”丹尼斯又问。
“经常。”周景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