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
裴晨打字:
去年你的生日,9月4日,开学的那天,你是不是在玉米地里被一个男人袭击了?那天,那个人想杀了你。
靳桐的记忆往回转,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映,如今细想才发现可疑的地方如此之多。她用尽全力,反抗了试图侵犯自己的黄毛,用他腰上挂着的不知道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了他的下体,她一直以为那天自己获得了胜利,对方因为被刺伤而自动放弃侵犯离去。但裴晨说:
那天我去你家想找你,你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忘在我家了。
因为她那天忙着去任哲的家中,因为这件事,两人还有了一些分歧和矛盾。事实证明,裴晨说得都是对的。
我到你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们一家三口出门,我猜想你们可能是要去吃饭,我就一路跟着。生日礼物如果不是在当天给的,就没有意义了,我想给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你们吃完饭后,我在饭店门口想上去找你说话,他说要带你去河边上看烟花。
靳桐回想起来了。
没错,那之后,他从路边招手,叫了个出租车。
裴晨继续打字:
我知道放烟花的地方。你告诉过我。我骑自行车赶过去,在河边看到了你。
然后呢?
裴晨说:
我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芦苇荡里。
第98章 归乡者 84
下午五点十五分,靳桐顺着峡谷继续往前走,途径一条浅浅的溪流。
她回忆起这里是小学六年级春游时大家吃饭的地方,野餐开始后,老师让大家把带来的餐布铺在溪边的草地上,用餐时间是1小时,6个人为一组,共同分享带来的食物。
组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老师说“大家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吧,老师不强迫给你们分组。”靳桐听了,心里一紧,因为她没有朋友。她不知道找谁,她没有和任何人亲近到可以主动组队。
游山玩水,分享食物,这样的人不存在。
当然,她并不是那种遭人厌弃的角色,她只是可有可无。所以当老师这么说之后,靳桐只能坐在地上上原地不动。身边的同学们都各自走动了起来开始组队,那些人缘好的同学呼朋引伴,很快就聚合在了一起,受人欢迎的人似乎也非常欢迎彼此,于是他们天然地成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集体。剩下的同学们,则也有自己的交友法则,例如家里住得近的,或者父母相互认识的同学,很快也组成了一个队伍,平日里虽然关系并不亲近的,但是因为在班上的座位坐得比较近,或者平日里去食堂相互结伴的饭搭子,也自然地走到了一起。还有的男同学大胆邀请女同学,女同学思考了一下后也羞答答地同意……
总之,即使是孩子,似乎也摸索出来了一套交友的法则,他们根据这种本能结伴,形成一个又一个小组。但靳桐做不到,好在,班上也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因为做不到“主动”,于是成为了“被剩下的人”。那么这样的6个人,也组合到了一起。
这就是春游野餐时的小组组成,坐在靳桐身边的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对其他人来说也是。
靳桐心不在焉,草草吃完饭后就独自离开,顺着小溪走,然后就发现了那一幕。
一个女孩被三个男孩欺负,女孩书包里的东西掉落在草地上,她出来春游还带着课本,而本该放在野餐垫上被享用的食物,只有一包康师傅的袋装红烧牛肉面,但靳桐想,这里没有热水,也没有碗,可能只能当作干粮啃吧?
但就是这样的食物,也被那三个男孩抢走。
那女孩不甘示弱,她扑倒抢走自己食物的男孩,对方至少高了她半个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那男孩压倒在地,男孩的力气更大,试图踹开她,但她死死保住对方的胳膊,导致被压制的男孩使不上力,他把手举高,他的伙伴,从他的手上拿走了那包方便面,一溜烟地跑了。
女孩大喊:“还给我!”
靳桐看清楚了她的脸,有一点脏,挨上了地面的尘土,但这并不显得她落于下风,相反,靳桐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强烈的,迅猛的,像暴风雨一样的东西,如今靳桐回想,那像是兽类的眼神,她看着的不是强于自己的动物,相反,她才是不可侵犯的那一个。
男孩们笑闹着离开,女孩最终还是失败了。
只有一个人时,她没有了刚才的神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也是有3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靳桐已经记不清楚,但那一段时间必定存在,她像是灵魂离开了躯体一般,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等她思考完毕,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自己的东西时,那股仿佛受伤的神情就已经全然消失。她好像在三分钟内完成了什么仪式,她给自己下达了某种命令,在3分钟之外的时间,她不允许自己继续沉浸在已经失去的东西中。
靳桐对她产生了好奇。
那天野餐结束后,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超出了老师规定的时间,于是每个班的班主任都在队伍前面催促,并越走越快,叮嘱大家跟上,前面的同学一边抱怨一边小跑前进。
女孩慢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那天下雨前,云的缝隙允许一道微光洒落,她跟着那一道光,走在草地上,经过干涸得只剩下两道窄窄的水流形成的瀑布时,她抬起了头,看向水源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映出轮廓。靳桐跟在她的身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应该要走的路,等反应过来时,下起了雨,两人在突然弥散开来的雾气中只能看见彼此。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问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表示出惊讶。
瀑布到了,已经干了,靳桐发现,几年前还能看到的,那两道窄窄的水流没了。她又走了一会,看到了那棵大树。
裴晨在那等她。就像小学6年级那次春游一样。
五点半的时候,靳桐走到了裴晨面前。
下雨了,裴晨问:“带伞了吗?”靳桐从包里拿出透明的雨衣,一件雨衣没法给两个人穿,于是裴晨接过,把雨衣举过头顶,给两人挡住了雨滴。
昨天,在QQ上,裴晨告诉了靳桐她15岁生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她之后离开的原因。
2002年9月4日,裴晨骑自行车赶到河边放烟花的地方时,正看到这一幕:
威胁自己一家的三个男人,年轻的那个黄毛把自己摁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而妈妈则被关进另外一辆的车门。爸爸和剩下一个男人留在了原地,两辆桑塔纳开上了不同的方向。
那个一直站在芦苇荡里的男人,突然走了出来,他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开始跟上其中一辆桑塔纳。
那辆车上是你。
裴晨说。
他是谁?
靳桐在QQ上问。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也不知道芦苇荡里为什么有一个陌生男人,我想追上你,但是单车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很快就看不到桑塔纳的影子了,不过好在,河堤上只有一条路。
裴晨把雨衣裹在两人的上半身,天气有一点变凉了。靳桐问:
“我妈妈……她最后在哪被发现的?”
裴晨摇头,说不清楚。只知道发现的地方是在这一块的峡谷,瀑布的不远处。
雨小了一些,两人站了起来,裴晨把雨衣给了靳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靳桐抬头,但雾气渐浓,能见度已经不足3米。
“回去吧。找不到了。”裴晨说。
两人从山里出来时,已经快7点了,靳桐问:“你今晚住哪?”
裴晨摇头:“房子已经被我爸换了锁。”
靳桐说:“来我家吧。我爸……”
停顿了一下,靳桐改口:“他在广州。钥匙在我那,中午的时候我去看了,家里的租户已经不在了。”
于是两人回了靳桐的家。去年这里还住着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靳桐一人。
两人进屋后先换衣服,然后各自洗了一个热水澡,在裴晨洗澡的时候,靳桐坐在客厅里发呆。
裴晨昨天在QQ上说的,即使过了一整天,她也无法全盘接受,更别提思考出结果,回到茶阳后的一切,她只是在凭借本能行动。而当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首先得知的第一点,裴晨离开茶阳县不再联系靳桐的原因,是因为她目睹了一场凶杀。
去年的9月4日,那个用手掐住靳桐的黄毛男人,已经死了。
裴晨骑自行车找到那辆桑塔纳时,芦苇荡里的那个男人,手上拿着块石头,浑身是血。而玉米地里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血肉模糊的黄毛,一个就是昏迷过去的靳桐。
目睹了行凶现场,裴晨完全愣住,那个男人却好像认识裴晨似的,对她的突然到来并不惊讶,他过来,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裴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跑,但是完全动弹不了,男人摁住她的肩头,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然后点了点头,裴晨过去叹了一下鼻息,靳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