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僵持不下,张桂兰突然听到外面“诶呦”一声,她心一紧,跑出去一看,黎玲正手脚无力地倒在地上。
张桂兰赶紧喊姐姐和张枣枣来帮忙,自己想把黎玲扶起来,黎玲一手护着肚子,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压得张桂兰一个趔趄,也倒在地上。
从厨房出来的王守一慌得去扶,众人七手八脚才把两人送去了医院。
医院里,黎玲和张桂兰拿着两张检查单,都不可置信。
“这个值这个高……这,这,这是怀孕了?”张桂芳凑过去看,勉强认出个hcg。
“这是奇迹啊!”张枣枣激动地说。
张桂兰仿佛还在梦中,这个场面她幻想过无数次,真正发生的时候,却如此没有实感。
“好……好像是。”她转过身去看黎玲,却发现她的脸白得像纸。张桂兰拿过B超报告,颤抖着说:“胚胎……胚胎停育……怎么会?”
“没有胎心了……”黎玲失神地喃喃道,“我的孩子没有胎心了……”
那一刻,她想和命运同归于尽。
张桂兰的高龄怀孕和黎玲的胚胎停育一喜一悲,给好孕旅馆带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是不是老天把这个机会给了我,所以才夺走了黎玲的孩子……”张桂兰忍不住想。
“别瞎想!”王守一说。
张枣枣抱着一堆衣服去天台晾晒,也失魂落魄、心猿意马。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人呢?最难怀孕的人怀孕了,赌上未来的黎玲却失去了孩子……人类本来就没有资格和命运讲道理,处处都是遗憾,此事古难全。
张枣枣把衣服放在地上,正要挂被单,忽然在余光里看到好像有个人影在天台边上徘徊。
“黎玲!别做傻事!”张枣枣脱口而出。
黎玲正站在天台边上发呆,看到张枣枣,惨然一笑。
这一笑吓得张枣枣心凉了半截。
黎玲从天台边缘下来,缓缓走到张枣枣面前,说:“别傻了,我不会死的。”
“吓死我了!”
“我只是觉得命运不公。”黎玲望向愿望。
“好孕旅馆里的悲欢离合太多了,命运何时公平过呢?”
张枣枣感慨的话音刚落,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从天台的楼梯口传来。
“枣枣!”
杜兰一身黝黑,带着开朗的笑容站在那儿。她看着身体变强壮了许多,有种特别健康的美丽。
“你怎么回来了!”张枣枣又惊又喜。
杜兰出发前去海岛前,张枣枣就嘱咐过她千万不要买什么没用的纪念品,杜兰最喜欢买些没用的小玩意儿了。
果然,她还是给张枣枣和其他人带了一大筐当地的守护神雕像。
“这个给你,祝你平安。”杜兰递给黎玲一个。
她的事,杜兰听张桂兰讲了。
“谢谢。”黎玲挤出一个微笑。
杜兰笑笑,转头对张枣枣说:“我这次去把当地那些我都没吃过的水果都吃了一遍!你看这个长得多奇怪……”
杜兰开心地给张枣枣展示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果图片,形容它们奇妙的风味。
“我还打算专门开一系列短视频‘神奇水果在哪里’!”这些水果在她的抖音视频都是“网红”,让杜兰又涨了一波粉。
“怎么办,我们兰兰都成正能量网红了。”张枣枣看杜兰像看妹妹一样,“你爸爸怎么样?”
“他现在也是个快乐的小老头了,喜欢上了钓鱼。最近的目标是为了去更好的鱼塘学会开车。”杜兰给张枣枣看她爸的照片。帅得黝黑,带个帽子,穿运动鞋和冲锋衣。
“也不催婚了?”
“有时候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还被我爸怼回去呢!我爸毒舌起来,比你都不差呢!”杜兰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一身轻松。
“身体怎么样?按时检查吗?”
“有,都有,随时观察着呢,大不了就摘子宫,没什么大不了,”杜兰没有一丝害怕,“你怎么样?好孕最近忙吗?”
“好孕是存是亡都不一定呢。”张枣枣把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她最近忙于病人,没有时间再去咨询律师。虽然张国栋消停了很多,但她内心总是不安,就很像暴风雨发生的平静。好在杜兰回来了,她带回来的活力和人情味让张枣枣有了底气。
想那么多干嘛,就想着此刻。
张枣枣拉着杜兰坐下来,把许超和罗艳的事讲给杜兰听,引得她一阵唏嘘。说起黎玲的事,杜兰更是感同身受。爱情的苦,生病的苦,绝望的苦。人间的苦是吃不完的,重要的是给自己找乐子。
“枣枣,黎玲就交给我吧!”杜兰一拍胸脯。
“兰姐,靠谱吗?”路过的曹曹都忍不住怀疑。
“你敢小看你兰姐!”杜兰揪着曹曹的耳朵就出了门。
张桂兰怀孕后,王守一24小时守护着老伴儿,衣食起居都亲自照顾,确实无暇多顾及黎玲。正好给杜兰“趁虚而入”的机会。
杜兰开启了“社交悍匪”模式,每天都来看望黎玲,不是给黎玲带水果就是给黎玲讲笑话,要不然就是做一些黑暗料理给她吃,搞得黎玲哭笑不得。性格清冷的黎玲很不适应这种热情,可不得不说,杜兰身上有一股力量,就像海风和海浪,带来让人快乐和安心的力量。
比如这个时候,杜兰正在对着镜子摆出展示自己在海边冲浪练出肌肉的pose,黎玲没忍住被杜兰逗笑了。
但下一个瞬间,她立刻想:我有资格笑吗?
黎玲笑过以后,立刻陷入更深的悲伤里。
她真的走不出去。
“你以后别来了,我想自己待着。”黎玲残酷地给杜兰泼了一盆冷水。
“你自己待着是走不出去的!”杜兰坚持。
“你为什么要一定要管我?我是对你有救命之恩吗?”黎玲提高音量吼道。
“……还真有。”杜兰郑重地点点头。
“啊?”
“那年我刚开第二家店,所有的货款都是一次性付清的。货全都放在老街的家里,那些货就是我的命。是谷平,当年他才刚入伍,提醒了我们整栋楼的人,楼下那堆耗材是易燃物。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葬身火海,就算没有,我的货也全毁了,这和杀了我也没什么两样。”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睡得好好的,突然深夜去处理的……你……你怎么知道是谷平?”
“那么一个大帅哥,谁能记不住?”
黎玲又被逗笑了,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们夫妻俩是真的救过我的命,所以我要帮你!我也曾经跌入谷底,那滋味真的不好受,我能做什么让你好一点的事吗?我什么都可以做。”
杜兰拿出手机,给黎玲看老街街坊邻里的照片,上面的孩子们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
“也许,我还可以再试一次……”黎玲说。真诚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打动了黎玲。
“再试一次试管吗?”
“也许吧。我愿意。……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爱的延续。”黎玲突然明白了张桂兰的心情。
“谷平的爱一直都在延续。”杜兰紧紧地拥抱着黎玲。
张枣枣终于收到了张国栋的起诉书,该来的迟早要来。起诉书里要求对好孕旅馆进行分割。中介告诉张枣枣,因为法律纠纷,企业放弃了租赁好孕。
“你没事吧?”宋书担心地问。
“我没事,”此刻的张枣枣像放下了什么,“我们去看看谷平吧。”
两人走到起火的地方,本以为过了三个月,大家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可没想到大厦前还是摆满了一束束菊花。地上还有燃尽的蜡烛,就像人间流不完的眼泪。
“如果那天抬出来的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宋书说。
“你可真会说话。”张枣枣笑道。
“啊,不是,我……”宋书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胡言乱语,慌乱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张枣枣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那天在漫天烟尘中,他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差点失去最爱的人的眼神。
“枣枣,我们在一起吧。”宋书突然说。
张枣枣轻轻一笑,回答道:“好啊。”
两人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犹豫。答案就是那么简单。宋书再也不想和张枣枣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而张枣枣也在变幻莫测的命运面前决定放下心结。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
两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手来,一起回家。
静悄悄的夜晚,好孕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黎玲躺在床上睡着了,灰白色的月影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黎玲在睡梦中露出了微笑。
她梦到了谷平。
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入她的梦。之前任凭她如何祈祷,谷平都像是怕惹她相思一样,从来不在梦里现身。
她远远地看着他,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