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还有一封手写信,是柳千阳亲笔写给张枣枣的。
"枣枣姐,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挺怕你的。您看上去特别有主见,说话也不留情面,甚至有点凶。但是我今天才知道,那时候我是羡慕你。因为我做不到你这样,对自己那么坚定。一路走到今天,我要对你说很多声谢谢你,感谢你的刀子嘴豆腐心,感谢你的伸出援手,感谢你的鼓励,感谢你那么坚定的样子。
谢谢你,枣枣姐!再见,枣枣姐!"
台灯下看完柳千阳的手写信,张枣枣把信和张青花的日记本放在了一起,收到了抽屉深处。
想来想去,张枣枣找到了之前处理过桃小桃离婚的民事律师。
“你这个情况首先要知道你妈妈有没有立遗嘱……”律师耐心地听完张枣枣清晰的过往交代后,开始跟张枣枣分析情况。
张枣枣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是曹曹不安紧张的声音。
“枣枣姐,超哥又进ICU了。”
张枣枣拿起包迅速地往医院赶。
ICU门外是一脸苍白的罗艳和不断踱步的许超家人,罗艳的手中拿着一束花,不似许超家人那么慌张,她的内心似乎已经知晓了许超的结局。
许超坐上轮椅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他日渐消瘦的身体,逐渐失去表情的面孔,都看在罗艳的眼里。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碎裂,已经提前为一天打好了预防针。
为了这一天,她和许超默契地将秘密埋在心底 。不说破的爱意,是因为即将迎来猝不及防的分离。
匆匆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是罗艳的母亲。罗艳的母亲看着罗艳呆呆地捧着一朵花,又看看ICU里的许超,只是默默坐在罗艳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
“我早就知道有今天,"罗艳的母亲开了口,"我们一起陪他最后一程。”
罗艳拉住母亲的手,颤抖着说出:"妈,我怀孕了。"
罗艳母亲一怔,心疼地把女儿搂在怀里。
两家人,就这样静静地守候在ICU们外。
滴——
滴——
滴——
医院走廊的灯光亮了又暗。
医生垂着手走出病房,如同神明般被簇拥又被失望地抛弃。
罗艳捧着的花掉在地上,那是许超最喜欢的马蹄莲。
回长沙一年半,张枣枣已经参加了两场葬礼。
她一袭黑衣,和曹曹一起坐着宋书开的车,缓缓开向殡仪馆。
这时,柳千阳给张枣枣发来了微信,告诉张枣枣已经生产的信息。随微信而来的还有一张宝宝的照片,是个小女孩,小拳头紧握着,一看就十分壮实。张枣枣笑了,这是她这段时间唯一一次轻松的笑容。
"千阳生了。"张枣枣把好消息告诉宋书和曹曹,只是想到许超,她的语调很沉重。她本想给柳千阳回个视频电话,担心这个时机不好,又是殡仪馆又是菊花的,便忍住没打。
“喜事该笑还是得笑。”宋书听到张枣枣叹气后安慰到。
生者,逝者,世界就这样流转着。
宋书停好了车,殡仪馆的颜色只有黑、白,还有冬天灰色的树。
这是张枣枣第二次来殡仪馆,上次张青花微笑的黑白照如今换成了许超。
许超爱笑,照片里的许超也是笑着的。张枣枣瞥向了罗艳,罗艳没有穿黑色的衣服,反而穿了一件白色的,给自己抹樱桃色的口红,旁人投去怪异的目光,她丝毫不在意。
张枣枣递上白事礼金,罗艳向每一个对她说"节哀顺变"的人弯腰致谢。如今张枣枣才明白,葬礼的意义,是给活人的告别仪式。否则悲伤会将人吞没,易如反掌。
在致词环节,一身白衣的罗艳走上台来,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是许超的妻子罗艳。很多人不知道,我这个妻子,其实是冒牌的……"
台下开始议论纷纷。
罗艳继续说:"我和许超,是鬼门关兜过风的两个人,我们约定一起生育下一代,留下我们存在过的印记。在我备孕的过程中,许超对我悉心照顾,给我炖鸡汤,给我揉肚子,给我按摩浮肿的小腿,知道我怕疼每次帮我打针都是轻轻的……"
罗艳有些哽咽,她顿了顿。
"许超,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无数次,我都想把真心话告诉你,话到嘴边,你却已经把话题岔开。我们知道,我们终会有这么一天,你在棺材里头,我在外头。生与死,隔得实在太遥远……可是有句话你一定听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所以我后悔,我反悔了,我想告诉你,我早已不是因为约定而成为你的妻子,我早已经爱上你……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认出彼此……"
罗艳清冷的脸庞上挂着泪珠,凄哀的眼神望着许超的方向。
曹曹哭得乱七八糟,像只小花猫。
宋书则在罗艳说出那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时,呆呆地看着张枣枣。
罗艳走下台来,最后一个环节,是许超生前安排的。
宋书走上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掏出一封信,他说:"这是许超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摆脱我一定要在葬礼上读出来。"
罗艳抬起头。
"大家好,我是许超。我是一个渐冻症患者。渐冻症是一种奇怪的病,会慢慢折磨你,直到死亡。因此我将把自己财产的一半捐赠给渐冻症患者,希望大家能多多关心他们。
另外,我要感谢我的父母,养育我这个特殊的小孩,你们辛苦了。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妻子,罗艳。我想对你说的话你都知道,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对不起,这句话已经迟到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会早点告诉你。"
宋书念完,把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递给了罗艳。
罗艳接过信,放在了自己心口。
张枣枣从会场出来,感慨万分。
罗艳等到了许超迟到的告白,但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这她最清楚。不管在好孕和上海之间,张枣枣会如何抉择,这一切的未知,宋书都不会陪在她的身边。当然,枣枣有能力处理与解决,可他这样的爱人是不是太没用了呢?而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告白,有什么资格成为“男朋友”来捆住对方呢。
张枣枣察觉到宋书的目光,故意躲着他。一旁的曹曹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可名状的流动。
"枣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曹曹忽然看着他说。
"什么?"张枣枣装糊涂。
"在生与死面前,我们的那点小小的顾虑算得了什么呢?别像罗艳和许超那样后悔。"
曹曹定定地看着张枣枣。
张枣枣忽然觉得,这孩子远比自己通透。
第四十二章 告别与开启
许超过世后,刚怀孕的罗艳被母亲接走照顾。母女俩经历了生死,冰释前嫌,张枣枣也为她们感到高兴。再加上罗艳的身体本没有太大问题,正常养胎、定时体检即可,呆在好孕旅馆难免睹物思人。
罗艳走的那天,她把自己和许超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把许超留下的东西都一一收好带走。那个房间干净得仿佛没有人来过。
"以后这些就是陪伴我的所有了。"罗艳默默收拾着许超的遗物。
"不,"张枣枣说,"还有孩子。"
罗艳一怔,眼圈红了,说:"谢谢你,枣枣。"
张枣枣回答:“是我该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么多震撼。”
罗艳走后,张桂兰的姐姐张桂芳找上了门来。
她走进旅馆,就看见张桂兰正在旅馆随手收拾一些茶杯和碗筷,箭步走上前说:"怎么还干这些!"
张桂兰还没来得及解释,王守一湿着手从厨房出来,说:"姐你来了。"
"你就这么照顾我妹的?"张桂芳冷眼问道。
王守一傻眼了,张桂兰说:"老王给我做乌鸡汤呢,他去洗碗,我就帮帮小忙。"
"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吧!"张桂芳显然不相信,"你家老王太自私了!这么大把年纪让你怀孕生孩子,还偷偷去问中医生男孩的偏方,别以为我不知道!"
"哪有这种事?"张桂兰急了。
"阿昆告诉我的,他在中医诊所亲眼看见的。"
阿昆是张桂芳的儿子,一直阻挠张桂兰做试管。这个侄子平时连句问候都没有,安的是侵占家产的鬼胎。
“我没有啊,真的!我是去中医诊所给桂兰开调理身体的药!”
“真的吗?”张桂芳半信半疑。
“是真的,我带你去厨房看看,”张桂兰拉走姐姐,低声说,“是我要生孩子,我还要说几遍你才信呢?”
“说几遍我都不信!”
“你……”张桂兰怔住,冷冷地说,“你是不想让我活命了。”
这次换张桂芳傻眼了,她就是想让她活命才不让她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