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卖房子？”舅舅启动汽车，“你卖不了……你妈那时候就想卖了……还不是你爹？……我姐命真不好。”
张枣枣的老爹从小抛妻弃子，却始终没离婚，虽然人早已失踪，但这老房子属于婚姻内财产，张青花一死，她爹才是第一继承人。
“那继续出租吧，这边租户要是到期了就丢中介。”张枣枣利落干脆地划掉一项“待办”，然后接起客户的工作电话冷静讲述自己有一点私事，表示下周三会正常上班。
“私事？你妈头七都没过就回去上班？”绿灯亮，舅舅不耐烦地急速起步，“不是我说，你哭都不哭一下吗？”
“舅，我看到我妈记账本上您还欠她三万，这葬礼辛苦了，钱就不用还了。”张枣枣在脑子里划过第三项。
车上一片无声，舅舅不再说话。张枣枣到了自己定的酒店下车，舅舅的卡车直接开走，不想再和她说一句话。
张枣枣刷开门卡，房间里乱七八糟放着打开的行李，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干脆躺在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青花的死亡证明、银行账户整理、销户、还有……那个什么旅馆的处理……算了，花点钱，交给中介处理吧。
张枣枣的脑子嗡嗡响，这些事走马灯一样压在她心上。
她走向浴室，冲了这三天来第一个热水澡。温热的水从头冲到脚，冒着腾腾热气，她却一点不觉得温暖。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张青花打针时的模样，想起她穿着那件丑的要死的枣红色大衣的样子，想起她们最后一次交谈互相伤害的样子……
张枣枣脚下一滑，胳膊撞到浴室的杆子上。右手臂上，埋针的伤口隐隐作痛。
张枣枣慢慢倚着墙蹲下，低着头抽泣起来，逐渐哭得越来越大声，就连激烈的水流声都无法完全掩盖。她不明白，到底人出于怎样的目的，会想要再带一个生命来这个世界上受苦呢？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哭累了。张枣枣擦干自己，躺在床上倒头睡去。
等她睡醒后习惯性打开了企业OA，发现财务部门，多了一个人。
第三章 双城生活
财务部多了一个人？
张枣枣稍稍松缓一点点的状态立马又变紧张起来。现在这样的市场环境，裁人还来不及，要不然就是用调岗、调整基本工资与绩效比例，或者各种严苛的KPI和奇奇怪怪的规矩逼人走，美名其余——“毕业”。
再加上徐经理怀孕，正是人事动荡之秋。
这时候来新人？
张枣枣冷静地打开各种招聘软件，查看公司有没有开放招聘职位，从智联到猎聘，并没有。但是她也清楚公司的性质，开放职位很少，大部分优先领导的关系户。
张枣枣打开微信，翻着通讯录思索，最终还是决定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问问佳茜。
“佳茜，我这边快忙完了，下周回上海给你带长沙的特产，你想要茶颜悦色的小零食吗？”
“枣枣姐，你还好吧，节哀啊。”
佳茜发来一个红包，上面写着节哀。张枣枣立马就选择退了回去，节哀这两个词她最近听得有点多，她现在想的不是节哀，是工作。
“谢谢好意，葬礼已经办完，红包我就不收了。徐经理请假，我这边家里也出了点事，工作上辛苦你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张枣枣看似高冷，却能记住馋嘴的佳茜偶尔提起的各种小吃，这次至亲去世，竟然还惦记她上次提到的茶颜悦色。
佳茜本就不是个嘴巴严的，犹豫了一下，把网络换成了5G。
“枣枣姐，有个事我偷偷跟你说一下。”
张枣枣心中一喜。
“怎么了？”
“你们财务部好像空降了一个人，叫陶云。”
“哦，是吗？我都没注意，徐经理休假确实需要一个人吧。”
“我听说是从大厂跳槽过来的，还跟王总关系不一般，据说是他学弟。王总一听他有跳槽的想法，立马就挖了过来。谁知道是跳槽还是被优化，这年头，这行情，真有好发展来我们这干嘛？”
佳茜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撤回了最后一句。张枣枣假装没看到。
“枣枣姐，这也就是你。我是担心他抢你的经理之位，本来徐经理休假，后面你肯定至少是一个副经理的。”
“谢谢你，佳茜。一切听王总安排吧。”
嬲！
张枣枣深吸一口气，暗黑了屏幕。
五分钟后，她买了当天回上海的车票。
徐经理这个位子，她等了三年，她不甘这样错过。
可是，长沙这边还有一摊子事，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好孕旅馆！
舅舅对张青花开旅店这个事也不太清楚，不管租期长短，肯定要联系房东。可房东怎么联系？张枣枣这才想起自己居然忘记加曹曹的微信，这几年最了解张青花情况的，恐怕就是他了。
无奈之下，张枣枣只好再跑一趟好孕旅馆。
“是你？”开门的曹曹一脸意外意外。
“你几岁来着？”张枣枣看着曹曹冒出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啊？我上大学……”
张枣枣拿出手机，掩饰尴尬：“那个，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我今天要回上海，有些事可能要问你一下。”
“我学习的时候手机都藏起来，你等等。”曹曹跑开，居然十五分钟后才回来。
“你今天就回上海，那这个旅馆？”曹曹用非常复杂的解锁方式打开手机。
“我公司有事，你认识房东吗？”张枣枣看看时间，离发车不足两个小时。
“没有，我只认识青花姐。”曹曹添加微信成功，“青花姐的手机应该有吧。”
张枣枣这才想起张青花手机的事，翻开乱塞的行李箱四处找，总算是找到，可是已经被她的电脑和别的东西压碎了屏幕，看来只能回去修了。
张枣枣准备将乱七八糟的衣物塞回去，被曹曹拦下。
“我帮你吧。”
曹曹看不下去，接手过去，贤惠地整理起来，又打开阳台，风吹进来，顿时人都清爽了许多。
“青花姐说你是极不会整理衣服的人，还说过要是哪天突袭上海应该会被你气死。”曹曹语气有些伤心。
张枣枣沉默着。
“对了，这个阳台和楼里的租户是共用的，他姓宋，你要注意一下……”
“宋书？”张枣枣顿时警觉。
“对……”
张枣枣走到阳台，两户的阳台确实相连，中间隔着些花花草草，她望着屋里没人，收纳整理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摆着厚厚的医学书。
“又是他……”张枣枣咬牙道。
“枣枣姐，行李收好了！”曹曹在屋里叫她，张枣枣回到自己屋，果然甚至拿不下的小特产都被他塞好了。
“这就是学幼师的男人吗……”张枣枣惊叹。
“要不手机你留这，我帮你去修，有什么事情我先帮你处理。”曹曹看着张枣枣。
“也……可以。”张枣枣点点头。
“青花姐看你这么辛苦，应该挺心疼的。”曹曹拿过张枣枣的箱子，“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旅馆我会尽快处理，你可以找房子了，需要退的租金什么我都退给你。谢谢你。”
张枣枣拖着行李箱离开，又去找了旁边的中介，拜托中介到时候配合处理好孕旅馆，然后掐着点踏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高铁向前开，她张枣枣的人生也应该这样，向前，不回头。
佳茜对第二天出现的张枣枣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她还记得几年前，张枣枣刚进公司，因团建摔断了手，硬是打完石膏就上班，一只手做完了公司的工资表，成功挤掉另外两个人，成功转正。
张枣枣给几个同事分了一点特产，一律拒绝收他们的礼金。
王总正带着新人熟悉办公室，看到张枣枣来了，面上掠过惊讶和尴尬。
“枣枣，不是说了多方你几天处理家事吗？”王总看着张枣枣面容得体，丝毫不像刚刚失去至亲。
“葬礼简单操办了一下，老家也有亲戚照拂，谢谢王总关心。”张枣枣礼貌微笑，看向旁边这个新人。
精英打扮，金框眼镜，哪里是来干财务，简直是要去参加令人心动的offer。
“那个介绍一下，这是我学弟陈涛，比你就大两岁，年纪轻轻就是大厂的P6，也是看得起我来帮我。下周一正式入职，以后就是你同事了——张枣枣。”
“枣枣姐，请多多指教了。我初来学长公司，还不熟悉，需要你提点哦。”陈涛立马伸出手。
“相互指教。”张枣枣礼貌点头。
王总带着陈涛走了出来，张枣枣坐回电脑桌前松了一口气。为了今天状态好，她提前两个小时起来运动打扮。
果不其然，王总叫张枣枣去了一趟办公室，给了一个大红包，安抚加认可她的工作能力。张枣枣先摆事实，讲道理，论述自己工作上的不可替代性。王总并不接茬，张枣枣只好更强硬地表示她在公司的职业规划，已经到了做出改变的时候，如果这次得不到升职，很有可能会离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