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爱吧,我是学幼师的,这些照片都是我帮青花姐选的……”曹曹说道。
“呕……”还没等他说完,张枣枣冲向厕所,大声呕吐了起来。
曹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枣枣双手扶着洗手池微微喘气,她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一吐,才让她清醒过来。
她漱了口出来,曹曹还站在原地,张枣枣有些不自然地岔开话题:“请问我妈的房间在哪?我来收拾她遗物。”
曹曹虽然尴尬,但还是给她端来一杯热水,还递给她一包小饼干。
“你吃一口饼干吧,这是青花姐在旅店准备的,”曹曹说,“我带你过去。”
张枣枣看着眼前的饼干,惊奇地发现牌子是DGI,就是行政佳茜婆婆买的那种,贵价孕妇饼干。张枣枣心中又泛起酸楚,小时候,她都只敢买最便宜的廉价饼干,张青花竟然给客人吃这么贵的饼干。
“走吧?”曹曹看着发呆的她,说道。
张枣枣跟着曹曹走进狭长的走廊,听他介绍着好孕的格局。
“六层楼和天台都是青花姐管的,上下六层,十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都是我们的客人。”
张枣枣看了一下格局,和自己初到上海住的400一个月的上下铺一样,塞满了钢架床。闭塞拥挤加上一堆的杂物,让房子散发一股霉味。
“万一起火了都没地方跑……”张枣枣嘟囔一句,“就你们两个管这么多人?”
“主要是你妈妈,青花姐真的是我见过最能干的。”曹曹一脸骄傲。
“那她住哪?”张枣枣想赶紧收拾完东西,这旅店后续退租加收拾至少得一周心里更是烦躁起来,想着要不让舅舅帮忙,钱都给他就行。
“青花姐自己则住在天台的小隔间,方便她洗衣种菜。我租住在阁楼,哦对了,我们这边还有一家住户,但他不是咱们旅馆的,人帅心善,也经常帮忙。”
——这就是“好孕旅馆”的全部了。
“这是她住的地方,”男孩用钥匙打开张青花房间的门,“我陪你一起收拾吧。”
“不用了。”张枣枣爽快地拒绝,眼神复杂地扫视着屋子。张青花居然把老屋子的东西都搬到了这来,那熟悉的大衣柜,熟悉的书桌和破床,泛着熟悉的老屋的味道。
张枣枣的手轻轻地摸着衣柜,张青花不在了,这些东西却还有她的气息。衣柜打开来,一阵熟悉的霉味,一件枣红色的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用塑料袋套着,张枣枣一眼就认出了它。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啊?”小时候的枣枣跟在母亲身后,看母亲浮肿的手在一排色彩鲜亮的大衣中来回穿梭,终于抓住一件枣红色的,不理女儿直接拿起来试穿。
镜子里张青花的脸蜡黄、憔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却穿着一身枣红的大衣,显得十分不搭。
“妈好看吗?”张青花问。
“好看。”张枣枣怯生生地回答。
“好。”张青花付了钱,拉起女儿的手就走。任凭张枣枣怎么问,张青花都不回答他们要去哪里,铁青着一张脸,来到了市妇科医院。
妇科医院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回头看这个穿一身枣红色大衣的女人,她衣服的颜色实在太显眼,让人很难不去注意,更何况还扯着个女娃娃。张枣枣来过这个地方,这就是妈妈受罪、打针的地方,只不过这次,张青花带她来的不是辅助生殖科,而是孕妇检查科。
鲜红的一抹亮色,人人注视。唯独不远处那一对男女,正低头说着话,完全没有看向这边,他们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女人的肚子明显隆起。
张青花顿住脚步,女儿撞在她腿上,扯着她枣红色大衣的衣角向外看。
“爸爸?”张枣枣脱口而出。
那坐着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眼神从惊讶、不安很快转变成厌恶、嫌弃。张青花的枣红色大衣,仿佛殷红的姨妈血,是某种耻辱的象征。
“哗啦——”张枣枣一把将塑料袋精心包装的大衣拿出来,扔进纸箱里,准备和其他东西一起丢掉。
男孩看着这些东西,小心地说:“要不要留一件?殡仪馆说要穿一件活时的衣服。”
张枣枣皱起眉头,指了指纸箱:“那就留这件吧,虽然丑,但她喜欢。”
男孩点点头,小心地叠起那件衣服。张枣枣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在这儿半工半读?”
张枣枣警惕地看着男孩。这小男孩有张青花的房间钥匙,对张青花特别了解,还住在她旁边的小阁楼,什么来头?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曹曹,我算是好孕旅馆的义工吧,房租抵工钱,准备考研。”曹曹露出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
“哦,这个房子我会尽快转出去,你可能要再找房子了,”张枣枣头飞快地说,“对了,希望你考研顺利。”
“那个……”曹曹看着张枣枣的背影,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张青花的葬礼很简单,尸体直接从医院送到殡仪馆,一切仪式从简。张枣枣根本不想在老房子的街坊邻居中发讣告,舅舅直骂她冷漠没良心。
“你这样是不孝!我晓得你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但是这样搞……寒心。”
“葬礼的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张枣枣淡然道,“要怪就怪她生了我这个不孝女吧。”
于是在张青花葬礼当天,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只有张枣枣和舅舅两个人在吊唁厅等待开始。
舅舅边哭边旁敲侧击感叹张青花命苦,张枣枣却觉得,这个葬礼他来都多余。
她看着棺木中的张青花,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大衣。
鲜明,醒目,刺眼。
葬礼仪式正要开始的时候,殡仪馆门口来了一大群人,跟在最后面搀着一个老婆婆的人,张枣枣化成灰都认识——是宋书。
这些男女老少着花圈,带着丧礼,哭着就进来了。一群人中间一个年轻妇人捧着张青花的遗像,哭得直不起身子,要靠丈夫搀着才能勉强走路。遗像下面挽着白色的花环,相框上写四个大字——“送子观音。”
“青花姐,要不是为了给我喊救护车,你也不会……”女人大声哭起来。
“别哭别哭,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众人一边抹泪一边劝。
宋书低调地跟在这群人后面,冲张枣枣点点头。
张枣枣脸都绿了,咬着牙低声问道:“干什么?”
“都是青花姐的客人,他们想送你妈妈一程”宋书低声说,“中间那个捧遗像的,就是青花姐摔倒前救的那个客户。”
“客人?这也是?”张枣枣指指一对老人,看样子有五十多岁了。
宋书点点头,叹息道:“老来丧子,试管好几回了,都没成功。”
“你现在任务完成,可以走了。”张枣枣示意曹曹过来。
曹曹迎上来,他熟络地招待着这些老熟人。张枣枣一边强颜欢笑着接待这些人,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要花多少钱请吃饭。没想到几对夫妇听说她是张青花的女儿,硬要塞钱给她,说什么“再生之恩”“雪中送炭”,张枣枣都一一拒绝了。
说实话,张枣枣很震惊,他们口中的张青花是送子观音、是活菩萨,可是张青花明明对自己的女儿都不好、他们认识的张青花,是她认识的那个张青花吗?
正想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喊道:“孝子哭丧——”
还没等张枣枣反应,这些昔日宾馆的客人便纷纷嚎哭出声,跪倒在张青花灵前,哭声可以说响彻云霄,风光大葬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张枣枣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十分荒唐。
人的火化原来这么快,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人进去,一盒热腾腾的骨灰出来。曹曹用客人们非要给张枣枣的丧礼钱,请大家吃了顿饭。一群曾经在“好孕旅馆”吃苦、熬日子、等结果的战友和难友,在酒桌上就像多年不见的亲人,彼此嘘寒问暖、知疼着热,热闹非凡。
而另一边,张枣枣的胃绞痛着,只想快点逃离这里。细心的曹曹远远望见张枣枣蜷曲着身子,凑到宋医生那里拿了盒胃药给她。
张枣枣吃了药,等到葬礼结束,已然十分疲惫。她对舅舅说:“我还要回上海工作,墓地等我十一假期回来安排。”
舅舅叹了口气,说:“我送你吧。”
车上,舅舅咬着槟榔一言不发。
他看着张枣枣一直拿着手机的样子有些生气,可张枣枣肉眼可见的憔悴也让他说不出狠心的话。
“舅,我问过了,老房子的租户下个月房子就到期,我想把房子卖了。”
张枣枣刚在用手机算账,张青花的葬礼虽然是从简,但花销并不少。从遗物里找到的存折居然没多少钱,实在不像她节俭的性格。不过等死亡证明办下来,应该可以去银行查查。
张枣枣不知怎么,根本无法停下来歇一口气,脑子一直在思考,她觉得自己眼前有无比多的事,而她最想做的就是逃离,逃离一切,回到上海去工作,去拼搏,去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