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罗艳想过很多种死法。跳楼不行,太影响别人,不仅会导致人家房价下跌,搞出几个鬼故事,这吓到小孩,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排除。烧炭同样也等同房价下跌,爸妈养老不容易,得给他们多留点。排除。
好像溺水好一点,就是死相难看,但是谁也不拖累。
这就是一年前,罗艳自杀的选择。治白血病太痛苦了,活着也太痛苦了,去江边比活着容易多了。
就是那天,在江边一个人发呆的许超第一次遇到罗艳,也是第一次救了她。
“干嘛想不开?”许超气喘吁吁地拖着罗艳上岸。
“血癌,早晚也是死。”罗艳冷笑。
“哈哈哈哈哈。”许超大笑起来。
罗艳惊讶地看着他,这人疯了?
“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许超笑道,“我是渐冻症,也只能活个两三年了。”
“什么是渐冻症?”
“你知道霍金吧?”
“知道,坐轮椅那个,嘴歪眼斜。”罗艳龇牙咧嘴模仿着。
“哈哈哈,对。我以后就是那样。然后窒息而死。”
窒息而死?罗艳早就排除过这个选项,太痛苦了,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了。
罗艳顿时对他产生了同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人产生同情。两人就这样成了好朋友,经常在QQ上聊天,许超有一次开玩笑说要帮她配型,罗艳就当玩笑听,说“去就去,不去是小狗!”——这可是一亿分之一的概率。
但许超真去了。结果出来后他自己都不相信,竟然真配型成功了。
罗艳不得不相信命运。她母亲试了多少次,已经不再想给自己花一分钱了……竟然是这个生命只有几年的男孩……
“这叫‘物尽其用’。”在病床上,许超一直很幽默。
这就是许超第二次救了罗艳的故事。
“所以你就嫁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张枣枣听完这个传奇的故事,目瞪口呆。
“不,我只是跟他说,我没什么能还你的,但我是个女人,我可以给你生个孩子。”罗艳平静地说。
“什么?”
“我们只是好朋友,”罗艳笑道,“过命的交情。生孩子是协议,但这是我自愿的。”
“可是……”
“许超有一个很幸福的家,所以他才能长成那么阳光那么乐观的样子,我很羡慕……”罗艳喃喃道,“孩子生出来,她也会有许超那样幸福的家庭,一定会是个幸福的孩子,而不是像我一样。”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罗艳平静的叹息。在无情的天地,像两只小蚂蚁。
“张枣枣,你这体检单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毛病!”张枣枣从医院回到好孕,看到一脸脾气拿着自己体检报告的宋书。
那一刻,张枣枣突然觉得内心有些温暖。也许是罗艳的故事让她感慨生死有命,也许是很久没人关心过自己的身体……
也许只是快来大姨妈了。张枣枣甩甩头,不去细想。
“当代年轻人不都这样吗?”张枣枣走过去,拿走自己的体检单。
“以后我得监督你,你碳水吃太少导致你激素不正常,还有你平时晚睡……”说着,宋书又开始捏了一下张枣枣的背,“你看看你玩手机脊柱都变形了。”
“你是我什么人就这么管我?”张枣枣盯着宋书,这下宋书沉默了。
张枣枣坐在椅子上,她觉得好孕的椅子硬得和医院的椅子一样,该换一把软一点的了。
在一片安静的时候,张枣枣忽然问宋书:“你送走我妈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宋书一愣,也坐下,“就是坐在长椅上,等啊等。”
“心里在想什么?”
“祈祷。”宋书答道。生死有命,人能做的只有祷告。
昨天,邓博文和许紫萱拿着结婚证去医院做试管检查,却发现了意外怀孕。
本来是一件喜事,两人却在家里因冠姓权吵的不可开交。
“不跟我姓的孩子我不生,我现在就去打掉!”许紫萱指着自己肚子,威胁道。
“不不不,好商量好商量!”邓博文的父母吓得赶紧打圆场。
“你问问身边谁跟妈姓?你自己跟谁姓?”邓博文觉得许紫萱小红书中毒了。
“我不管,你们要这个人头分钱,就得听我的!否则我就找曹曹他们帮我评评理!”许紫萱已经把好孕当成了娘家人。
“曹曹?是我们那个邻居?”邓博文的母亲问。
“哎呀。”许紫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萱萱,我们绝对不打这个孩子好不好?慢慢商量……”邓博文的父亲安抚住许紫萱,给许紫萱端上她最爱的草莓,这才安生了一些。邓博文的母亲则把刚才曹曹的事记在了心里。
张枣枣拿着自己的体检单来复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宋书说她讳疾忌医的唠叨,她查了彩超和激素六项,看上去问题不大,都是小毛病。
这时她忽然想起杜兰来,她的结果怎么样?
张枣枣拿起电话给杜兰拨了过去,对方很久才接。
“兰兰,你体检结果怎么样?我来拿报告单,有没有需要我拿的?”
“枣枣姐……我在六楼妇科。”杜兰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在医院?……我马上过去。”
张枣枣察觉到杜兰情绪不对,赶往妇科,找到了杜兰。
平时开朗的杜兰此刻六神无主,她拿着检查报告单给张枣枣看,“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诊断那栏写着“宫颈癌Ι期”。
张枣枣愣了,强作镇定问:“医生说怎么治?”
“要切除……先,先锥切……不行要切除子宫……”杜兰心中乱作一团,她首先想到的是,父亲绝对不能知道。其次想到的是,她不能拖累郑前鑫。
“生命要紧,什么都不如你的生命珍贵。”张枣枣抓住她的手。
张枣枣的话惊醒了她。是啊,与其担心别人,担心不能出世的孩子,她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呢?这可是癌症啊……
“枣枣,我好害怕。”杜兰落下泪,张枣枣把她搂在怀里。
是啊,她怎么能不怕呢?杜兰的母亲,就是这么死的。
第三十三章 杀猪盘
“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杜兰思前想后,决定向郑前鑫提出分手。
来之前她去商场买了一块男士表,毫不心疼地刷了卡,这是她给他的补偿。郑前鑫先是一愣,瞟到了礼袋里的手表,没头没脑地问:“这是什么杀猪盘套路?”
“啊?”
“突然要分开,又送我礼物?”
“就,我遇到点困难,不是……”杜兰也觉得越说越不对劲,好像自己下一步就要卖茶叶了。
“你怎么了?”
“我……”杜兰感到难以启齿,“总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杜兰眼泪在眼眶打转,拿起包离开了餐厅。
回到家后,杜兰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发呆。
父亲端着茶杯走过来,不满地看着女儿:“一点都不精神!”
杜兰看向父亲,把宫颈癌的事情咽回了肚子里。
“男朋友怎么样?”
杜兰心烦意乱:“分手了。”
“什么?”父亲茶杯掷在桌上,几片可怜的茶叶黏在杯口上。
“煮熟的鸭子放在你手里都能飞了?这下真嫁不出去了,唉!”父亲重重地叹息,一声一声都砸在杜兰的心口上。
这几天,邓博文和许紫萱都没回旅店,听说正在家里为新生儿的冠姓权吵地不可开交,张枣枣得空就去陪杜兰治疗。
这天早上,好孕旅馆的门被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妻推开了。
“打扰了……”这对夫妻显得十分拘谨,“请问曹曹在这里吗?”
抱着换洗床单的曹曹从天台下来,看到了这对夫妻,脸色立刻变了。
张枣枣迅速察觉了曹曹的尴尬,她一把把曹曹推进屋子里,热络地拉起夫妇中女人的手。
“阿姨,您要是来做试管,我欢迎但也得排队,不过您要是来干别的那我就不能让您进门了,这是我们工作的地方,保护职员隐私。”张枣枣挡在门前。
“你说什么呢!”男人曹学建被张枣枣的话激得脸红。
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枣枣,想往门里进,“我是曹曹的……亲戚,我找他有些事。”
张枣枣一听,心中警铃大作。张青花刚去世的时候,在发丧的饭桌上就有人问张枣枣有没有对象。张枣枣闭上眼都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张青花赚了不少钱,老爹不知是死是活,而自己在上海有房,不少人都知道。张青花尸骨未寒,有些人就打起了“吃绝户”的算盘。
这曹曹这大学没毕业,涉世不深,还是个家里拆迁的小孤儿,心又软,有心的人更不知道多到哪里去,张枣枣可不能让这傻小子吃了亏。
“那您跟我说一样的,我是曹曹的女朋友。”张枣枣果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