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这套房子,应该很贵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现在怀孕了,当然要住得舒服,”罗姐拉住儿媳的手,“这个房子离继文上班也不远,咱们娘俩看住他,让他好好和你过日子!”
眼前得婆婆比亲妈还要亲切,看上去完全和儿媳是同一战线,柳迎娣顿时被打动了。
她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嗯,谢谢妈。”
柳迎娣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老公考上了公务员,每天早出晚归,两点一线。婆婆勤劳能干,租了大房子,每天五点不到就起床去进货,以到饭点就回来给自己做营养餐。而她自己,除了照顾好自己和怀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用做,每天除了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就是再床上刷快手。她唯一的一个好习惯就是听英文电台,从当年别人淘汰的复读机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她英语口语不错。
有一天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手机上还是无止境地自动播放着下一个短视频。她坐起来,身子有些沉重,聒噪的主播卖货回荡在屋子里。
她突然怀念起在好孕打工的日子。
自己在想什么?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丈夫和婆婆赚钱养着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迎娣立刻打起精神,决心一定要好好养胎,她在抖音上搜“养胎”、“胎教”,进了好几个母婴博主的粉丝群,在她们的推荐下买了酵素、防辐射服、复合营养剂、胎教CD……
网购和收快递成了柳迎娣每天唯一的事,也是她唯一感到兴奋的时刻。
方继文很看不惯妻子的“好吃懒做”,终于在某天指着柳迎娣新买的孕妇居家服发作了:“我和我妈每天辛苦赚钱,都被你糟蹋了!花钱多,品味还差!这身衣服显得你肚子更大了。”
第二天,柳迎娣把这身家居服退了货,坚持要去罗姐的菜摊上帮忙,罗姐怎么都劝不住,最后只好答应她中午来帮一会儿忙。
菜摊上的活忙完后,柳迎娣不知不觉走到了好孕楼下。
“柳迎娣!”张枣枣叫住了她。
正巧这时老魏夫妇抱着孩子回好孕探望,张枣枣摸摸老魏的孩子,塞了一个小红包进小孩的红色夹袄,这是好孕的传统。张枣枣如今已驾轻就熟。
柳迎娣看着其乐融融的大家,只是低下了头。
张枣枣问了问她的近况,柳迎娣得知桃小桃已经搬出了好孕,租在旁边的宾馆里。柳迎娣忽然心中一动,提出要借用好孕旅馆的厨房。她做了一份精美的便当,带着它去看望桃小桃。因为她知道,桃小桃这个工作狂,离了好孕,肯定不自己好好吃饭。
果不其然,桃小桃的宾馆里只有沙拉外卖盒,冰箱里放着全是红参之类的保健品,用柳迎娣的话来说就是“不是人吃的”。桃小桃嘴上嫌弃,其实对柳迎娣的便当爱不释手。
“迎娣,你真应该自信点,就你这水平当个美食博主肯定没问题!”
柳迎娣害羞地红了脸,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拿出手机给桃小桃看小婴儿可爱的视频,幻想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桃小桃看着屏幕上白白嫩嫩的脸,又想到了那批货。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害的可能就是柳迎娣的孩子。虽然现在证据在手,可是一旦公布出来和老虎油解绑,以前在短视频风口期积累的流量便毁于一旦……
柳迎娣没有察觉到桃小桃的不安。她觉得回好孕见到大家的这天,是怀孕后最幸福的一天。
她的这种幸福感一直持续到方继文主动请假陪她产检那天。
这天早上,方继文带着柳迎娣去了一家诊所做产检,却不是她常去的那家三甲医院。进去才知道,这是专门做性别检查的黑诊所。
“做这个干嘛呀?”柳迎娣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不想知道吗?”方继文反问。
“我觉得都一样……”
方继文轻蔑地笑了一声,在做检查前他胸有成竹地说:“一定是儿子。”
然而结果出来了,医生指着B超图笃定地说:“是女儿。”
柳迎娣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喜欢女儿,可以给她买裙子,扎小花辫子。而她顾不上高兴,转头一看,丈夫的脸已经冷得像僵尸一般。
“女儿也不错······”从诊所出来,柳迎娣小心翼翼地安慰丈夫。
“打掉。”
这两个字从方继文的两片薄嘴唇中说出来,好像两颗子弹,击穿了柳迎娣的肺。她呼吸不上,惊惧地看着他。
“打掉,或者生下来送人。”方继文语气平静。
“不能打掉健康的孩子!”曹曹急赤白脸地吼道。
昨天方继文提出打掉肚子里的女孩后,柳迎娣又惊又怕,她好像不认识方继文这个人。可是母亲已经回老家,婆婆一定会站在他那边,她唯一可以求助的地方,就是好孕。
柳迎娣刚把事情的经过一讲,曹曹就忍不住大声抗议起来。
“这是我们的权力,你无权干涉。”方继文冷冷地说。
“到底是你的权力还是她的权力?”张枣枣也针锋相对。
三人正僵持着,宋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说:“罗姐来了!”
张枣枣一听,又来一个方继文的帮手,心中暗暗叫苦。
张枣枣带着小夫妻下了楼,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罗姐。
罗姐困惑地问:“孙子孙女,我都喜欢,为什么要打掉?”
“妈,我只想要个儿子。”方继文说。
“毛主席说了,生男生女一个样。”罗姐说。
张枣枣看着朴素的罗姐,顿时对她肃然起敬——也是,她可是从农村逃婚出来的!
方继文有些急了:“她身体又不好,生这个女儿完全是多余,以后咋要折腾,我这不也是心疼她……”
“她可以只生这一个。”张枣枣忍不住了。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方继文爆炸了,“只生女儿绝对不行!这一点没得谈!”
“为什么不行?”柳迎娣问。
方继文从没听过这么傻的问题:“等我俩入了土,谁给我们起棺摔盆?还有方家族谱,到我这儿就断了?你自己也是女的,你自己想想!女儿到最后要送给别人家的,前两年村里分宅基地,都只算男的……"
柳迎娣一阵心酸,可无法反驳,好像他说的确实是对的,传统观念里,是得有个儿子才行……
“迎娣,我们先把这个打掉,然后再试一次,好不好?”方继文哄道。
“打掉孩子对你身体伤害很大,你要考虑清楚。”曹曹冷冷地说。
“如果不打掉,就生下来,然后送走,”方继文面无波澜,“村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这话刚说完,还没等张枣枣反驳,方继文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巴掌。
打他的不是外人,而是罗姐。
沉默无语的几分钟里,她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有怀疑,有震惊,有愤怒,有痛苦……
“你疯了?”方继文捂着脸。
罗姐颤抖着说:“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
“迎娣绝不会打掉这个孩子,也绝不会把孩子送人!”
“为什么?”方继文怒吼。
“罗姐你……”张枣枣感觉到罗姐的心底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被儿子这句“把女儿送人”搅得天翻地覆。
罗姐顿了顿,说:“儿子,妈从来没给你讲过,四十多年前,我生在四川的一个小山村里。现在我也不记得那个村子叫什么,因为我一出生就被卖了。我在人贩子手里长大,然后被卖到了湖南的村子里,然后,干活,缝衣,做饭,洗衣,嫁人。我时常想,如果我还在亲生父母身边,我会不会不这么辛苦?他们会不会舍不得为了一头猪一头牛就把我嫁了?这些我都不会知道了。”
“继文,如果我不是被卖到农村,如果我有一个好家庭,我就不会离开你……这世界上最猪狗不如的就是人贩子,我无数次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妈这辈子就是被他们毁的,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
在众人的震惊中,罗姐又转过头对张枣枣说:“我认识你妈的时候,你妈正在好孕旅馆举报一个人贩子……你不知道这种医院门口有多少人贩子……青花揪着那个人贩子的衣领的样子……”
“太帅了,帅死了。我真羡慕她,青花她……也生了个好女儿。”
说完这些,罗姐已经泪流满面。
“罗姐……原来你……”张枣枣心中的震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原来真是如此!
正当她觉得正义有报时,门外走进几个穿制服的青年人,问道:“谁是这家旅馆的经营负责人?”
“是我。”张枣枣答。
“接到群众投诉,好孕旅馆涉及到欺诈、虚假宣传等行为,如情况属实,工商局会情节单处或者并处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的罚款,或责令停业整顿、吊销营业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