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56)

  郭舒乂凄惶一笑,“你帮助我师父封印我的记忆,根本就是在我身上做试验。”

  “没错,我想看看记忆封印术的效果,好确认师父是不是真的对我施行过这样法术。”玄希直言相告,“也是我在你九岁那年授意你师父将你带回少室山,我想把你放在视线之内,看看你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冲破封印。”

  这感觉太糟糕了,郭舒乂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仰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黄昏,外面的天越来越暗了。

  她伸长胳膊够到桌子上的烛台,凑到手边捏了个法诀点燃。

  玄希瞥了她一眼,手指微动了动,满室烛光瞬间都被点亮。大概是被郭舒乂差劲的火诀逗乐,她语气松快了不少,“这样看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怎么可能。郭舒乂心底否认。

  我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但说出口的却是:“看来师伯对我的表现尚算满意。”

  “简直惊喜。”玄希笑了,“你不仅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到了以《纯阳志》的副本威胁我来保命,还对如今的朝堂局势洞若观火,能写出让郑居中都赞叹的文章。好一个郭近思,你随我重整大宋河山,将来朝堂上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她故意用了“郭近思”这个称呼,她知道郭舒乂不会不动心。

  “等你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想要的尊重、你想为所有人赢得的尊重,你都有机会实现。”玄希见郭舒弋眸色深沉,又补充道。

  郭舒乂唇角梨涡终于浅浅漾开,说得慢条斯理,“师伯,其实我根本没见过《纯阳志》的副本。”

  第56章 纯阳(13)

  (十三)

  “复仇。”范舒爻的声音暗沉如水,“啪”的一声将《纯阳志》合上,递给马舒钰,“要谋天下,先谋纯阳。她想要这大宋江山,首先要控制纯阳,而控制纯阳,囚妖牢就是她的入手点。”

  “她删减《纯阳志》,为的就是将蛇王和囚妖牢联系起来,让我们咬住囚妖牢,

  其实蛇王出现在江南,根本和囚妖牢无关。

  唔……”马舒钰接过那本密密麻麻尽是小字的《纯阳志》看了又看,“这些是我们已知结果反过来推出来的,老郭她,就凭这几本书卷,是怎么察觉这么多的?”

  “她文字上的功夫比你我高出不少,”范舒爻想了想道,“而且少室山上其实线索很多,比如上一次检括,咱们朝岳峰半数以上的师兄师姐们家中有土地被检括;再比如修艮岳取用的奇石异树,就像挑准了咱们少室弟子家中有宝——这些都是在逼纯阳弟子认清权势的能量——还有你去大名府,若是跳出李宅风水案本身去看,整件事百分之百得利的,就是咱们纯阳。”

  马舒钰恍然,她顺着如今已知的线索重新检视她的大名府之行:她师父少阳峰玄净最是护短,她去大名府望气,若是畏惧李氏阴宅半途回山,后续接手这件事的很可能变成玄净的内门弟子,纯阳就此直接牵扯进了和神霄派的对立之中;若是她中了李财炎的奸计不幸殒命大名府,玄净和她父亲都会将矛头对准神霄派,神霄派相当于同时与广国公和纯阳两方交恶;如果她在辽东顺利破局,先后揭穿季道人和李财炎的阴谋,便能为纯阳派彻底赢得民间声望。更妙的是,她下山本身就会影响范舒爻追查蛇王,相当于暗中协助了方腊的军事行动,东南的声势越大,就能越快地迫使宋廷派大军南伐,拖延和金国的“海上之盟”。

  可真是全盘谋算,一举多得。马舒钰想通此间关窍,才抬眸时刚好撞见范舒爻一脸戏谑,像极了她自己常日里捉弄人时的模样。

  她学范舒爻翻了个白眼,“怎么,觉得我好笑?”

  “倒也不是,只是忽然想到,你不妨找机会逼问一下崔超,问一问在大名府那间昏暗的军巡铺班房里,他真的是第一次见你?”范舒爻眨眼道。

  马舒钰居然没恼,反而认真道,“是真得问问。”

  范舒爻笑得更加灿烂,马舒钰有些发毛,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线索是这样多,只是咱们未曾留意,老郭攀上了其中一条线,推测出了玄希师叔的真实身份,那又是如何同囚妖牢联系到一起的?”

  她将目光投向被她们拆散的那本“纯阳志副本”的包背,忽然灵光一现,“既然她下山前就将这些文书藏在了归一阁,是那时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寮房会被烧?”

  “你说你没见过《纯阳志》副本?”玄希微微讶异,“那你如何知晓这么多?”

  她知道玄希的真实身份,知道魏建勋曾是玄希徒弟,还知道蛇王与囚妖牢无关。这些玄希想通过《纯阳志》隐去的东西,她明明通通都知晓。

  “猜的。”郭舒弋轻勾嘴角,挑了挑眉,“我太熟悉这些书册了。《纯阳志》百年来不断编订加厚,不同时期用的纸张是不一样的:起初用的不过是普通的竹纸,但舒扬师兄接手归一阁后为了防蛀,对纸张用黄蘖汁进行染色,近些年添加在《纯阳志》中的记载用纸都是这种黄蘖汁纸。”

  她略一停顿,抿了口刚温下来的茶,“巧合的是,由于年深日久,普通的竹纸也已经泛黄,导致如今整本《纯阳志》的颜色反而整齐。您派去删减《纯阳志》的师兄——我猜是朴元师兄,他在我刚接手归一阁时从我这里偷了密钥——并不懂得其中的关窍,直接用黄蘖汁纸抽换了你们想修改的那几页,常人无法分辨,但瞒不过我。”

  “你猜对了,朴元空长年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比你差远了。”玄希点头道。

  郭舒乂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分辨出了哪几页经过删改,根据相关年份在归一阁里找寻相关的档案、典籍或卷轴,找到了魏建勋的手稿、记忆封印术的卷轴和一些零散的民间笔记,我将它们提供的线索拼凑到了一起,猜到了您的身份还有您被封印过记忆。”

  “这些都不错,但和囚妖牢又有什么关系?”玄希的目光紧锁郭舒乂,仿佛要将她看透,“朴元只留下了师父将蛇王收到囚妖牢的记载,此后关于蛇王的任何文字都被抹去了,你没看过全本的《纯阳志》,是如何得出我删减《纯阳志》是为了引你们关注囚妖牢的?”

  “我原本不知道,但我的寮房被烧了。”郭舒乂苦笑道。

  “如果她早知道,我就更想打她了。”范舒爻轻嗤一声,有几分怒其不争。

  “呃……她就是怕你不让她去辽东,才没事先将这些告诉咱俩的。”马舒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没那么紧了,才推测道,“她应当只是猜想玄希会搜查她的寮房,才故意将这些藏了起来……呃……或许还存了那么一点

  试探

  的心思。”

  “她就是个赌徒!”范舒爻彻底没了好声气,“她离开前故意在斋堂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跟我说她在查蛇王和囚妖牢,生怕没有人听到一样。她一屋子的书烧得一页纸片都不剩,你说她没有事先转移她那些宝贝孤本善本,我死都不信!”

  还有她在寮房里故意留下自己为京中权贵子弟捉刀的手稿,根本就是为了让玄希对她起惜才之心。这些马舒钰也明白,但照顾眼下范舒爻的情绪,她没将这一推测说出来,只道,“那时候她只推测出了玄希师叔的身世和她与魏建勋的关系,凭这两点,玄希师叔没有烧她寮房的动机,一旦排除,那场火看起来便只与囚妖牢有关了。”

  “虽然她大概能够猜到玄希会对囚妖牢感兴趣,但可能性还是太多了,所以说她是在赌,我猜这会儿她一定在试探玄希,说不定已经得到了答案。”范舒爻道。

  “这可与我无关。”玄希淡淡的分辨了这一句。

  “我知道。”郭舒乂道,“若仅仅为了隐瞒您的出身,您没必要烧我的寮房。但《纯阳志》被删减几页中,有一页我找不到与您的任何干系,于是我试着换了个思路,想到您的过去虽然不想让纯阳众人知晓,但也不是什么非得要隐瞒的秘密,除非您还有别的谋划。”

  “所以我没查出来的那一页中删减的内容,才是您真正想隐瞒的。”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我假造记忆通过烛九阴告诉您《纯阳志》副本在我手上,其实是想知道《纯阳志》副本对您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胆子也太大了些,”玄希蹙眉道,“你就不怕猜错了,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仍想要杀你?”

  “怕。”郭舒乂回答得老实,“但我觉得您既然已经做出了修改《纯阳志》的行动,必然不会止步于此。”

  “呵,”玄希轻哼了一声,“你这狡猾的小丫头,怕也是故意将策论手稿留在寮房里显眼的地方,你赌的就是我志在朝堂,不舍得杀你。”

  “但我也有猜错的地方。”郭舒乂说到这里,有几分黯然,“在辽东听闻我的寮房被烧时,我以为是您接受了我的诚意,在保护我。但回山后您还是再三确认我没有向范舒爻和马舒钰透露任何信息,直至今日才肯同我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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