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掌朝岳峰,负责管理入门弟子和一众高阶弟子。”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马舒钰同她一起看着那一册《纯阳志》,心里想的和范舒爻一样。
二人只得将书册一直向前翻看,又前后对比了几次,终于发现了问题。
马舒钰思忖道,“纯阳立派以来,执掌各峰的玄字辈长老虽然多次调整,但除了创派最初的那几位是师祖亲传弟子外,其余的都是先从入门弟子做到高阶弟子,而后各因造化被师祖看中收为玄字辈道人,只有玄希师叔,《纯阳志》中未曾记载她的来处,好像凭空出现在少室山上一样。”
范舒爻螓首微垂,接着道,“不仅如此,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比对,还能发现历任掌管各峰的玄字辈长老或羽化或下山,唯一不曾有去处的,便是这个
玄通
师伯了。”
“而且她和玄希师伯一样,也是女冠。”马舒钰顺着范舒爻的手指去看《纯阳志》,发现其中关于这位玄通长老的记载到熙宁十年
1077年,熙宁是宋神宗赵顼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其间王安石主持中兴变法,史称“熙宁变法”
戛然而止,好像这个人从此凭空消失了。
这不合常理。马舒钰将夜明珠仔细凑到这一页的装订处,发现胶装痕迹尽管很平整,但仔细对比后还是能看出来比前后页新上几分,是故意做旧。
“玄通大中祥符二年
1009年,大中祥符是宋真宗赵恒在位期间的第三个年号。
上山,是师祖最后一位亲传弟子;老郭查到的线索里,贤靖大长帝姬正是这一年薨逝的。由此基本可以推定,‘玄通’就是贤靖大长帝姬,也是如今的‘玄希’。至于她为什么由‘玄通’变成了‘玄希’,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让师祖不得不封印了她的记忆。”范舒爻顿了顿,说出结论,“若无意外,这就是郭老师想告诉咱们两个的答案。”
马舒钰点了点头,感到疲惫,她靠在椅子上,怔怔看着范舒爻,“范老师,若你发现自己是被封印了记忆的太祖之女,面对如今这样一个大宋,你会想要做些什么?面对曾经封印过你记忆的纯阳,你又想要做些什么?”
第55章 纯阳(12)
(十二)
玄希摩挲着手中茶盏,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郭舒乂。
她是真的年轻,刚到二十岁的年纪,即便眸色深沉,依然掩不过那一身朝气。
朝岳峰高阶弟子二百,只这三个女弟子格外入她的眼,范舒爻热血,马舒钰仁善,而郭舒乂则是清泠。
若要让她们去做某件事,对范舒爻可以义动之,对马舒钰可以情动之,而对郭舒乂,她得拿出更多。
“我日前将从你寮房中找到的几页手稿送给了郑居中
郑居中(1059—1123年),宋徽宗后期宰相,徽宗郑皇后弟弟,因与蔡京不合反对联金攻辽。
,那小老儿看了之后连连说好,我告诉他作者是谁,他又连连叹了好几声‘可惜’。”玄希挥手以法诀为郭舒乂热了一遍茶,幽幽道。
可惜能做出这样文章的人才身在道门,可惜能做出这样文章的人是个女子。
“师伯,我习惯了。”郭舒乂面色未动,只双手捧着茶盏取起暖来。
她是真的习惯了,从她七八岁刚刚显露出读书天赋起,祖父看她的时候就一边欣喜一边叹息。后来她在朝岳峰做入门弟子,青词
道教仪式中使用的一种文书,一般为骈俪体,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要求形式工整和文字华丽。
写得最好,授业师兄也是这种既惊讶又叹息,将“女孩中也有文章写得好的”这一心思写在了脸上。
后来她干脆不写了,直到一年前,才又躲在“近思先生”这一子虚乌有的身份下写起了不问来路的经义策论。
玄希此意,是在许诺日后能让她以文辞才学在朝堂立身,但她想要的堂堂正正,绝不是仅仅改变自己一个人的际遇这么简单。
终是忍不住叹息,但也只有叹息。
“我给你讲一段往事吧。”玄希语气突然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怀恋,“我爹爹是个很本色的人,他为人大气、不做作,有时候很严厉,随身带着一柄象牙水晶头的斧头,发怒的时候就用这把斧头打人;不过他更多的时候总是爽朗地大笑,经常带着我们几个去赵伯伯家把酒到深夜;当然他也有忧虑的时候,他听说南汉百姓为了捞深海珍珠丧命者不计其数,连连说了好几遍要救这一方百姓,然后他就真的做到了。”
玄希话语略停,郭舒乂静静等她继续。
“他一生南征北战,谁也不曾想到他取了天下后竟然会重用读书人,赵伯伯被他逼得将《论语》前后读了几百遍,我阿翁为了避嫌倒是不读书,但他对石家后辈们的功课还是悄悄记挂的。”
“新生的大宋一片向好,除了阿娘去得早外,我们一家人也算和乐安宁,”玄希明明笑吟吟,但眼神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凄苦与愤怒,“一切都怪陈抟的那个预言,他一定是被赵光义这个小人收买,合谋害我爹爹,谋这天下一人的位置。”
陈抟那个预言,原算是宫廷秘闻,但郭舒乂惯爱搜集这些笔记故事,所以知道的还算详细:大宋太祖兄弟在微寒时曾得陈抟卜卦“真龙得真位”,后来太祖果然做了大宋天子。等到开宝九年
976年,开宝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最后一个年号,赵匡胤死于这一年
太祖到西蜀巡幸,又偶遇了陈抟,这一次太祖问的是自己的寿数。陈抟说当年十月二十日夜里,如果是晴天,太祖寿数多延一纪;若有阴雨,则需尽快安排身后事。
结果那天夜里先晴后雨,太祖急召当时还是开封王的太宗进入自己的寝殿,屏退左右,谁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只传言有宫人隔窗看到了太宗避席的影子、听到了柱斧击雪的声音。
关于“烛影斧声”的故事,主要参考自宋代和尚文莹的《续湘山野录》,原文中对于道士姓名并未详述,陈抟是后世学者的推测,这里直接取用了这一说法。
郭舒乂此前推测玄希是太祖嫡女,如今已被她方才那一段话所证实,她略略舒了口气,但紧接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大宋太宗皇帝靠“烛影斧声”承继了皇位,面对太祖留下的一众儿女时,必然不能像寻常叔父一般,玄希她们过得是何等如履薄冰,不难想象。
“阿爹去后,我不曾有一夜安枕。赵光义训诫公主,限制我们不开府、无邑司,不许我们插手政务,我和大姐都忍下了,但他将二哥带在身边时常敲打,竟将我二哥逼到自杀!这罪无可恕!”
玄希明明愤怒,说出的话却冷得好似寒潭深水,彻骨凄寒。
“为了二哥德昭和德芳
太祖第四子赵德芳,宋太祖庶子,981年病逝,是南宋孝宗赵眘、光宗赵惇、宁宗赵扩的直系祖宗。
的孩子们,大姐劝我继续忍下去,但我不甘心。我暗中查陈抟那个妖道,为此甚至让自己的一个女儿出家做了道士,后来赵元侃
即宋真宗,本名赵德昌,先后改名赵元休、赵元侃、赵恒,宋太宗赵光义第三子。
那个小儿也敢为一点小事训诫我和大姐,大姐故去后一年,我干脆假死上了少室山。
“我上山本想借纯阳道派之力慢慢积蓄力量,可惜师父训诫弟子不涉朝堂,我上山后几乎断了和俗世的联系,年岁一久竟然真的生出几分修仙的道心来。眼看赵光义的几代子孙还算敬业,大宋江山总体富庶,我本已经渐渐放下了。”
玄希说到“放下”,语气又重新和缓,“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不巧发生了‘熙宁变法’
也称“王安石变法”,北宋中期,宋神宗和王安石等人为挽救社会危机而进行的一系列革新举措,变法取得了一定的富国强兵成效,但其中很多措施超越了的时代,引起了当时官民不满,更引发了朝堂上新法派旧法派的党争,使得北宋后期一直笼罩在党争的阴影中。
。”郭舒乂终于冷淡插话。
“赵顼和他手下那一干竖子!怎能将我大宋江山如此折腾!今日新法明日旧法,”玄希这次是真的将怒意显露出来,“如此朝令夕改,将我大宋百姓置于何地!”
毕竟太祖血脉,曾受国之供养,眼见大宋百姓受朝堂法令之苦,再做不到清净自然。
郭舒乂想起了自己在辽东的经历,事关己身,总是难以看破。
她觉得她是能够理解玄希的。
师祖大概实在没有办法,封印了玄希——当时应该叫玄通——的记忆,将她变成另外一个全新的纯阳长老,只接受自己在道门的身份,完全忘记俗世中的那个大宋公主。
“师父封印了我的记忆,遗忘可以暂时掩盖痛苦,但却给我带来了新的痛苦。”玄希看着郭舒乂,“说起来你应该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我这些年来拼命找寻自己的来处,终于在二十多年前,在刚刚苏醒的烛九阴的帮助下,看懂了记忆封印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