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父。”马舒钰躬身对玄净一礼，“弟子想问的，暂时就是这些。”
“去吧。”玄净看着她，没鼓励也没阻止，只对这名自己颇为器重的小弟子道了一声，“保重。”
马舒钰告别师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千斤之重。
卓剑峰，玄寂收了自己的剑，对范舒爻赞许道，“许久没同你拆招，如今剑术又精进了不少。”
范舒爻眉梢微扬，将紫电重新背在身上，笑道，“多谢师父夸奖。”
玄寂看她笑得开怀，亦是微笑颔首，“走吧，进屋说话。”
范舒爻点头称是，随师父进了他的袇房，玄寂一向不喜人侍奉，自己捏了个法诀温过茶水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范舒爻，随意道，“蛇王一事如今只差结果，你还在各峰之间奔走，可是还想知道囚妖牢？”
范舒爻微微愕然，又很快便想通了，此前她遵从玄诚法旨，并未对玄寂提过囚妖牢，但她如今已是明里得了玄希的支持在活动，想查的事被自己师父猜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果然玄寂接着说，“你们是查了《纯阳志》，怀疑囚妖牢有问题的？”
“是。《纯阳志》中，记载了蛇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师祖收伏。”
“此事我知道，我年少时也像你一样，以捉妖为平生志向，”玄寂端起茶杯灌了自己一口，“上一任执掌卓剑峰的师兄曾同我讲过这些故事，所以你此前同我说蛇王在江南，我确实不信，也并未在意。”
“但如今已经确证，蛇王曾在江南活动，至今未能收伏。师父可知师祖当年，是如何对付它的？”
“是我太相信囚妖牢了，白白耽搁了些时日。可惜那位师兄当年并未同我说起具体细节，如今更是早已羽化多年，蛇王的事，若是《纯阳志》中没有记载，便只能问师父了。”玄寂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捉妖一事向来没有定法，蛇王虽然强大，你们集众人之力众人之智，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当年师祖能想到收伏蛇王的办法，如今她们也一样可以。
这才是卓剑峰该做的事，玄寂从来都是信任她们这些年轻弟子的，范舒爻想。
她胸中不觉生出一股豪情来，定了定神，又接着问玄寂，“师父可否告知，咱们卓剑峰的师兄们用捉妖葫芦带回的妖兽，是如何送到囚妖牢的？”
“蛇王这样的上古妖兽并不常遇到，一般的小妖兽都是由弟子们收伏后直接将葫芦送到主峰连天峰，朴修亲自接收。”玄寂略有些遗憾道，“我只负责捉妖这半程，对此后的妖物炼化从未关心过，因而也不知道囚妖牢更多细节。”
想问的目前就这么多了，范舒爻敛眉向玄寂执礼道，“多谢师父，弟子先告辞了。”
玄寂目光越过范舒爻，看着她肩头露出的紫电剑柄，突然道，“舒爻，你可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将你送到朝岳峰？”
范舒爻眸光一滞，茫然摇了摇头。
此事的确曾是她的一桩心病：她学艺时剑术便已经冠绝纯阳年轻弟子，本应顺理成章的留在卓剑峰斩妖除魔，却在三年修成后被玄寂送到了朝岳峰。而后任她修为再高深、剑术再精妙，每日也只能对着一群入门弟子不成样子的剑术反复提醒手再高些，下盘再稳些，出剑再果决些……
起初她过得十分磋磨，好在如今日子一久，她总算能从这些入门弟子的进步中看到了些许成就，也好像懂得了些玄寂这番安排的用意是什么。
“我辈修道，不止修灵力和剑术，修的更是道心。”玄寂声音悠扬，“你年少成名，又刚正侠义，这些都是好事，但我想让你明白，一人之力即便再强大，也终有限度，纯阳道百年兴盛，希望始终在朝岳峰。”
友谊与传承。范舒爻懂得，玄寂始终是一个好师父。
“去吧。”玄寂笑着同范舒爻挥了挥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纯阳的未来，需要你们守护。”
范舒爻告别师父，觉得责任虽重，但心中疏朗。
第51章 纯阳（8）
（八）
“我说你住在玄希师叔这里打秋风，就应该顺手接下为师叔侍奉茶水的活计，像这样天天懒在卧榻上发呆，亏得师叔修养好，要是换范老师，早打你一顿了事。”马舒钰一边挥舞手中茶筅，一边笑郭舒乂。
“该说不说，让她侍奉别人，我看还是算了吧，她点的茶、调的香都堪比投毒，倒不如帮玄希师伯处理些文书，也算没浪费粮食。”范舒爻将一桌子郭舒乂胡乱涂画的符纸团在一起，捏个法诀送到炭盆里焚了，总算勉强收拾出一块地方，三人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郭舒乂如今只敢在她二人面前放松下来，不以为意地嘻嘻笑着，等马舒钰将点好的茶分给她和范舒爻，才道，“你们两个可算来了，我成日里说不上一句话，都快要憋死了。”
“玄希师伯这几日，什么都不曾问过你？”范舒爻呷了口茶，问郭舒乂。
“师伯一直在里间修炼，直到今早才出门处理事务。”郭舒乂端起茶盏看了又看，“马老师点的茶，看起来和我点的也没多大区别嘛。”
明明汤色和咬盏都差了不止一个等级，马舒钰赏了她一个白眼，懒得跟她理论，只看向范舒爻，“范老师，你先说。”
范舒爻点了点头，扯过一张宣纸，拿了笔山上搁着的一支毛笔，先写下了“玄诚”二字，“连天峰没见到玄诚师伯，朴修师兄提供给我的信息不多，关于囚妖牢什么都没问出来。至于初一那日祭典，缺席的只有两个人，咱们朝岳峰的朴元师兄和石城峰的朴志师兄。”
“初一祭典？你们问这个做什么？”郭舒乂抿了口茶，咂咂嘴。
“你在连天峰对着三清像补眠，我们俩可没闲着，范老师趁祭典去归一阁把里三排外三排都翻了个遍，我则去各峰转了一圈，然后去归一阁找范老师，无意间发现那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马舒钰道。
“但你们没看到是谁，所以要问朴修师兄。”郭舒乂了然道。如今高阶弟子和入门弟子都在休假，山上只有道士，没参加祭典的人，自然嫌疑最大。
马舒钰点了点头，“石城峰我们也去了，朴志师兄确实染了风寒，身上有病气，那天在归一阁的人不是她。”
剩下的，便只有朴元。
马舒钰和范舒爻同时看向郭舒乂，郭舒乂似乎思忖了一瞬，眸光半沉，“朴元师兄这几日一直照顾我的饮食，我寻机问问他此事。”
“接下来是少阳峰。”范舒爻换了一张纸，写了“玄净”二字，看向马舒钰。
马舒钰大概是嫌弃范舒爻将自己师父的法号写得难看，瘪了瘪嘴，“我昨日落了单，刚出朝岳峰就被人偷袭，是我师父救了我。他问我为什么告发郭老师，我没隐瞒，他看起来对这件事有些在意，默许我继续追查下去，还提醒我不要被表象和情感蒙蔽。”
她接着继续向二人转述了玄净关于年前李家风水为何是马舒钰去看的解释，郭舒乂一边听一边扯过一张纸，从范舒爻手中要来毛笔，重新写了“玄净”二字，颜筋柳骨，甚合马舒钰的意。
范舒爻瞪了她一眼，听马舒钰继续说，“我顺带还请教了我师父一些关于少室山风水的理论，他也一一教导。”
“看出来你不愿怀疑玄净师伯了。”郭舒乂笑笑，又抽出一张宣纸，写了“玄希”二字，同时道，“朝岳峰如你们所见，很平静，玄希师伯待我很好。”
话中所指，玄希如果有问题，她们三个如今怕是早已遭遇各种“意外”，万劫不复。
范舒爻新拿了一张宣纸放到郭舒乂面前，随手敲了两下，“到卓剑锋了，我也不愿意怀疑我师父。”
郭舒乂正在写“玄寂”二字的手一顿，一撇差点写花，苦笑道，“这怎么说？”
范舒爻笃定道，“他猜到了我为囚妖牢一事奔走，并未想着阻止，而是提供线索给我，他将咱们这些年轻弟子视作纯阳的未来支持，这样的人，我想象不出来他会骗我。”
马舒钰好像对范舒爻这番话颇为理解，点了点头道，“玄寂师叔给了你什么线索？”
“卓剑锋弟子捉妖回来，是直接将收有妖兽的葫芦上交到连天峰的，朴修师兄亲自负责接收，此后如何关入囚妖牢，我师父并不知晓。”范舒爻道。
朴修。郭舒乂拿过方才范舒爻写的第一张宣纸，在“玄诚”两个大字下面添了“朴修”两个小字，看来要查囚妖牢，他是个枢纽。
“下边该石城峰，玄绦师叔，她可真是出乎我们两个的意料。”马舒钰为另外两人换了一道茶，笑着道，“我们实在不曾料到，玄绦师叔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郭舒乂又拿过一张宣纸写下“玄绦”两个字，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他对出卖同门的马老师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对玄希师伯把人才都聚集到朝岳峰表示直白的嫉妒，哦，他还说朴修偏狭自私，玄皎师叔保下你是另有所图，呃……最后大意是要我们认清形势，不要被人当枪使。”范舒爻轻抚额角，尽可能简洁的向郭舒乂重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