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35)

  她心中懊悔,头更疼了,她第一次做女侠,竟然这般失败。

  也不算彻底失败,她又安慰自己。至少邹娴逃了,自己的包袱也还在,一会儿寻机打探一下,看看该如何救出邹娴父母,实在不成还是能乘符飞出去,再给纯阳去信寻帮手。

  想着想着她觉得腹中空空,这才想起来昨日就未曾吃什么东西,又拉过包袱翻出随身带来的干粮,就着刚温的水和药丸一起下肚。

  药效迟迟不达病灶,郭舒弋有些憋闷,试着推了一下房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锁门,没有人看守。

  郭舒弋揉了揉后脑,推门而出。

  客店里旅人往来如昨,看来并未受昨夜祭典意外的影响,大厅里掌柜和大伯们正忙碌着往屋中挂装饰的红绸和彩球,郭舒弋眉头微蹙,难不成是祭典要重新举行?

  昨日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她有些心虚,走到大厅里的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很快便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她。

  郭舒弋一头雾水,视线落处恰巧见给客人上菜的大伯脚下一滑,不小心将汤洒到另一桌客人肩头衣料上,连声作揖赔罪。

  掌柜很快也来了,自是一番道歉和赔偿。

  郭舒弋觉得头更疼了,她抬起右手按了按后脑,理了理身上道袍,决定踱步到街上看看。

  泥金镇街市上行人往来如昨,两旁人家正忙碌着装饰自家门楣,一副节日喜庆,仿佛丝毫没有受昨日影响。

  郭舒弋有些恍惚,在一家茶汤铺落座,店里装饰的大红绸缎晃得她有些眼晕,她迷糊问店家,今日可是还有什么节日庆典。

  店家一副看异类的表情,“你这小娘子忒也没见识,今天是‘老君’生辰,我们泥金镇最大的日子!”

  “什么?”郭舒弋惊呼出声,“腊月二十三?”

  店家笑她,“当然是腊月二十三!”

  郭舒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忽然想起,昨夜她是被泥金镇百姓打晕过去的,

  没有做梦。

  她随手掐了个法诀,指尖一团微火带来一丝温暖,触感也是如此的真实,法术仍可使用,此间

  不是梦。

  可为什么,今天还是腊月二十三?

  她晃了晃脑袋,难不成,自己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

  头更疼了,几乎没有办法思考。郭舒弋强稳心神,继续问店家,“那今晚可是有祭典,邹家小娘子邹娴要嫁与‘老君’?”

  店家本来看她随手掐火就够奇怪,听她这样问来,表情越发惊疑,好像郭舒弋不可理喻,“你这小娘子胡吣些什么!老君今年聘的是许家的小娘子许长英,你说的邹家阿娴,早在六岁那年就不在人世了!”

  郭舒弋紧按后脑,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座小山,诡异的事情太多了,她已经来不及震惊。

  店家也看出了她的不适,语气焦急了起来,“喂!你怎么样,有家人同行没,你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太好啊!”

  郭舒弋勉强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无碍,不过是老毛病,劳烦给我一杯热茶,我缓一缓就好。”

  店家看她这样子,便不多打扰,转回后厨给她端了碗醒脑的茶汤药,自去招待其他客人。

  郭舒弋缓了一阵,大概早间吃的药丸效力终于发作,方觉头疼舒缓了一些,她付了茶钱,在店家看怪物的眼神中踩着虚浮的脚步离去,自街上仍是与昨日无二的闾阎巷陌中,辨认了方向,向邹家走去。

  难不成昨日种种,才是梦境?

  可也不对,昨日明明被泥金镇百姓棍棒相加,身上瘀伤疼痛犹在,真的假不了。

  邹家仍是昨日的门庭,只是应门的人换作了邹母。

  郭舒弋仍是道袍束发,道了声慈悲,从邹母目光中分辨出,她不认识自己。

  仿佛刻在骨血里的哀戚,深沉幽暗好像无底深渊——还是在开义县,郭舒弋第一次见到邹母时,便是被她这样的目光摄住,无力招架。

  “法师,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请您一定要找出是谁害死她!”

  果然,邹母开口仍是这句,让郭舒弋心中一恸。

  “慈悲!”郭舒弋强忍头疼,耐心道,“妈妈别急,邹娴到底遭遇何事,还请同我讲来。”

  见眼前女冠没有拒绝,邹母眸中惊喜一闪而逝,虽有些语无伦次,但表达尚算完整:邹娴六岁那年,邹母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女儿周身惨白,仿佛被吸干了血液,没了生气。

  “如此说来,已经过了十三年了。”郭舒弋看着邹母,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也是家中独女,分离多年,母亲对自己的思念,也该是何等的牵肠挂肚。

  不对,胡思乱想些什么,自己好好的,母亲虽然牵挂,但怎可与眼前邹母相提并论。

  郭舒弋感慨间,邹母已是泪如雨下,“整整十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日日以泪洗面,盼着能找到害死她的真凶,让她走的安宁!一定是‘老君’可怜我,让法师您找到我家,您敲我家的门,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我家到底有没有邪祟害人?”

  郭舒弋想说她不会望气,单凭修为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对上邹母还是将实话咽下,试探道,“还请妈妈莫要心急,在下正在查探。”她见邹母的目光明显暗了下来,又忙道,“还请妈妈放心,若泥金镇果然有妖邪,我定不会袖手旁观。妈妈保重身体,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再为邹娴小娘子诵经,送她最后一程。”

  她情急之下这样说,其实心里没底得很,但她说的确实不是假话,依目前的形势来看,泥金镇的事,她是真的打算找出真相,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头疼和梦境,更是为了昨天对邹娴说过的话——

  她不后悔

  。

  邹母得了她的劝慰,双眸不似方才那般空洞,郭舒弋心下略安,一边按着后脑,一边吐气道,“眼下还有一事要向妈妈打探,不知许长英小娘子家如何走?”

  “英姐儿?”邹母既疑惑又惊喜,“法师怎知她小时候与娴儿玩的最好?”

  “慈悲!”郭舒弋刚刚知道。但邹母显然误会了她什么,她现在不知道的是该如何同邹母解释,索性不去解释,心中记下邹母指的路线,依旧踏着虚浮的脚步慢慢踱去。

  第33章 嫁娘(4)

  (四)

  许长英坐在妆镜前,慢慢描画着眉眼。

  她的脸颊比邹娴白一些,更衬这一身大红的嫁衣,但可惜她比邹娴矮不少,嫁衣的红裙摆拖地太长,走起路来甚是麻烦。

  敲门声不轻不重,约莫来人有礼有节。

  许长英拖着大红裙摆应门,对来人淡漠一笑,“不知法师何故登门?”

  郭舒弋默了一默,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嗓音有些沙哑,“此间寒冷,在下头疼得厉害,可否向小娘子讨一杯热茶?”

  许长英点了点头,让开半个身子让她进来,声音听不出悲喜,“法师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家中刚刚有了好茶。”

  郭舒弋揉了揉脑袋,盯着许长英的背影,觉得她的举止甚是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像谁——身体的疼痛好像让她的记忆也变得模糊,方才想不起来吸血的妖兽都有什么,现在又想不起来许长英像谁。

  许家比邹家小不少,只有一间屋子,空空荡荡,没有旁人,许长英将郭舒弋领进门,便从大红绸花的箱子里掏出了一个锦盒,去灶上碾茶烧水,郭舒弋一眼便见到了搁在箱子上的大红色喜帖。

  郭舒弋伸手去拿,无奈手有些抖,翻了几下才翻开,与昨天一致的墨色字迹,只是名姓与生辰换作了许长英,辛巳年正月,比自己大四个月。

  落款处仍写着腊月二十三,郭舒弋用指腹轻轻抚过,没有一丝涂抹痕迹,显然这聘帖原本就是这样。

  水已经沸过第一道,许长英仍在炉前候汤,郭舒弋将喜帖悄悄放回原处,走到灶前盯着炉火,慢慢道,“在下听邹家妈妈说,小娘子自幼与邹娴熟识?”

  许长英眸光未动,只是淡淡,“不过是小孩子玩到一处罢了,当时要好的还有两个,如今还不是只剩下了我自己。”

  入夜,便连她也不剩下了。

  水沸了第二道,许长英仍未动,郭舒弋觉得那灶火好像烧到了她的脑袋里,不仅疼痛还焦灼,“许长英,不要嫁给‘老君’。”

  她不知怎么,就已经脱口而出,好像语言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理智荡然无存。

  水沸了第三道,许长英熟练地拎起水壶烫洗茶盏,将刚碾好的茶末调成了膏状,伸手在灶台上寻了一圈,大概是才想起家中没有茶筅,便取了一双筷子,一边搅动茶汤,一边回郭舒弋,“泥金镇上千性命生计系于我身,你说不嫁就不嫁么。”

  她说得淡然,好像事不关己,“这是我的命,你喝完茶便离开吧。”

  郭舒弋这才想起许长英像谁,这般无力却又通透,温顺却又不甘的矛盾感,分明像极了邹娴。

  “这不对。”郭舒弋突然握住了许长英的右臂,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执着而坚定,“不过是人们心有恐惧,便想出女子生祭的法子,着实可恨!泥金镇祸福由天或由人,不需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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