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34)

  郭舒弋看着这样的她,有一瞬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好像是另一个自己,无力却又通透,温顺却又不甘。

  大抵这世间女子,少有不矛盾的罢。

  郭舒弋将茶杯搁下,不顾邹娴阻止,仍是拿起了那封大红喜帖,垂眸翻开,墨色字迹写着邹娴的生辰,辛巳年六月生人,比自己还小一个月。

  她将手指轻轻拂过喜帖上的祝祷文,视线停留在最后的日期上,腊月二十三,“老君”生辰。

  竟是今天。

  第31章 嫁娘(2)

  (二)

  如果见死不救,还能算作“侠”吗?

  邹娴坐在妆镜前,侧头看着仍在独自饮泣的邹母,烦躁地想。

  那个女冠,在这间屋子里只停留了不到盏茶的时间,在听说她将嫁给“老君”时,惊愕有之,愤怒有之,悲悯有之,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清淡的“慈悲”,就这样告辞离去了。

  这算什么?给了人一丝希望,而后又及时抽身而退吗?

  少室山纯阳道,不过如此。

  邹娴嗤笑一阵,动手轻轻往脸上扑一层均匀而细密的铅粉,原本苍白的面色变为洁白,她笑了笑,这几箱子聘礼中的铅粉竟然是雪丹

  宋代高级的白色铅粉,是宋朝女性喜爱的化妆品

  ,再配上桃花粉点缀两颊,大概任意女子都能变得面色红润、楚楚动人。

  她这些年闲来无事,对大宋和契丹女子梳妆之道颇有兴趣,熟稔地从聘礼箱子里挑出一瓶香脂涂了,而后开始剃眉,再拿起画眉用的墨黛时,她听到院子里那老旧的柴扉又被人轻轻叩响。

  动作这般有礼,不像是催她上花轿的人。

  邹娴细细将眉毛勾勒,再取来唇脂点画完毕,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才起身出去应门。

  门前等着的人正叉着手,时不时望一望已经晦暗下来的天。寒风中她穿了一件毛皮大衣,戴了顶棉帽,厚实的布巾遮住了口鼻,背上挂了个旧包袱,里面斜插着一个卷轴,露出半截在颈后,不知是书是画。

  邹娴甫一开门,那人就侧身钻了进来,径直往屋里走。

  邹娴看那背影身形,又是一阵嗤笑。

  少室山纯阳道,有些意思。

  那人进了屋,摘下棉帽和布巾,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和头上系的逍遥巾,正是郭舒弋。

  邹母仿佛自暗夜中窥见了最后一丝火苗,“噗通”跪在了地上,“求法师救娴儿一命!”

  被她这一跪,郭舒弋有些慌了,连忙伸出双手将邹母扶起,才接着解下自己身后的布包袱,包袱里斜插的卷轴就在这时变成了一柄长剑,虽然只露出半截,依然能看出其古朴。

  邹娴觑着那长剑,忽而道,“法师去而复返,携长剑而来,却是为何?”

  她语气虽平静,言语却带着几分讥诮,郭舒弋自然不好意思,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纸,一边解随身的笔袋一边轻声道,“在下少室山纯阳道俗家弟子郭舒乂,虽修行不精,亦不能见死不救。”

  “原是个骗钱的假道士。”邹娴幽幽道,“你不会是想随便画一张符,就能保我活命?”

  “自是不能,但我的符能混淆人们所见,虽保持不了太久,一炷香的时间应该足够了。”郭舒弋掏出一根毛笔,又在布包袱里翻找起来,估计是找画符用的朱砂。

  她是想用障眼法替自己造一个替身,这纯阳弟子倒也不算太傻,邹娴想。

  “可是那样就是骗了‘老君’。我被‘老君’选中,这是我的命。”邹娴朱唇轻启,牵出几分落寞,“法师是外人,不清楚我们泥金镇,无论是窑主、煤牙还是像我爹爹一样的窑工,都要靠‘老君’的庇佑吃饭,我若是不去,便是泥金镇的罪人。”

  言外之意,邹父还被扣在煤窑里,她不能走。

  “这我知道,所以我有备而来。”郭舒弋画符的动作一顿,顺手用笔杆一下一下按着后脑,她虽没有范舒爻敏锐,但也能想得到,今日便是祭典,邹家却无人看守门庭冷落,必然是泥金镇的巫觋扣下了身为窑工的邹父作为人质,才能如此高枕无忧。

  邹娴刚画好的黛眉微动,“说说你的计划。”

  郭舒弋点了点头,从笔袋里换了一支笔,蘸水在桌子上开始勾画,同时向邹娴讲解,末了见邹娴仍面色凝重,又劝慰,“放心吧,我仔细打探过了,祭典入夜后开始,其间新嫁娘需要在人前露面的时间并不多,你只需要在仪式后顺利逃出来,换替身留在那里。我已经买好了两匹马,出了泥金镇,天大地大。”

  邹娴似仍在犹豫,“你可想过,就算你的障眼法瞒得过泥金镇众目,但是骗不过‘老君’,万一‘老君’降罪,我爹娘该如何?”

  “只要你能活着,我和你爹爹就是死也值当!”邹母突然插话,虽仍带哭腔但决绝。

  郭舒弋却只清浅一笑,“二位只管放心,在下虽修为不精,于道藏经籍熟稔得很,太上老君乃道门神君,若知泥金镇此事,怪罪的,只会是你们的巫觋。”

  “即便如此,此计仍然很冒险,如果失败,你会死的。”生死之前,邹娴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一双眼紧盯着郭舒弋,仿佛要将她看透,“所以,你确定不会后悔?”

  郭舒弋忽而苍凉一笑,叹道,“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

  荀子《天论》中引用《诗经》中的诗句,是并没有收入《诗经》的逸诗,大意为“礼义上我不犯错误,何必在意别人说长道短?”

  ”

  邹娴没听懂,凝眉看着她。

  郭舒弋将画好的符攥在手里,笑容里有着惑人的光芒,“放心吧,我自有脱身之法。就算跑不了,也不过是搭上了我一条命,如果成功,咱们两个就是两条命,值了。”

  这是什么逻辑?

  邹娴一时哭笑不得,继而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笑,而且是发自心底的笑。

  暗夜冷风,本应该适合逃命。

  就要出泥金镇地界,身后追逐声叫喊声越来越近,郭舒弋的头越来越疼。

  她尽量将身形伏低,纵马狂奔,她从没将马骑得这么快,冰冷的疾风灌进口鼻,几乎就要窒息,她的意识有些恍惚,视线也不甚清晰,只能隐隐看到邹娴的马已经接近界碑。

  她心下稍安,可紧接着那匹马不知绊到了什么,竟然长嘶一声,将邹娴掀落马下,空着鞍鞯向泥金镇回冲。

  郭舒弋脸庞惨白,感觉空气瞬间凝固,她勒马减速,在邹娴近旁翻了下来,慌忙扶起她,断然道,“上我的马,你先逃!”

  邹娴想要拒绝,但见郭舒弋身影已退回至几丈外,横了原本背在身上的长剑,这一腔孤勇又何忍相负。

  邹娴翻身上马,大喊了一声保重,纵马扬长而去。

  郭舒弋执剑的手其实抖得厉害,全凭一口气撑着强装,她不再回头,冷冽的目光扫过已到面前的泥金镇百姓,凭什么,凭什么要让邹娴一个无辜的小娘子,为你们的无知和自私去牺牲。

  郭舒弋有一肚子道理想讲,但她知道凭她唤不醒这些迷信的百姓,说什么也是徒劳。她将长剑一振,忽而仰天狂笑,她此生第一次独自下山,便遇见这人世荒唐,她既不愿看这荒唐,又偏要管这荒唐,结局便也只能荒唐。

  第一根棍子打向她的时候,她还能用手中长剑挡上一下,剑花回转间应该也伤了一个人。然而第二根棍子打中了她的右臂,她一吃痛手中长剑掉落,再没了还手之力。第三棍砸中了她的左腿,她没能再站起来。

  泥金镇众人好像看穿了她不过是个花架子,不再客气,数不清的棍棒一起招待。

  疼痛铺天盖地,但好像都没比过头疼,失去意识前,郭舒弋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问上范舒爻一句,她今日在泥金镇所为,算得上纯阳剑侠了吧?

  第32章 嫁娘(3)

  (三)

  郭舒弋缓缓睁开双眼,空气中到处都是冰冷,好像早晚要将她冻透。

  她的头仍旧很疼,身上到处都是被打后的瘀伤,她动了动右手,疼痛感是如此的真实,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可这里,明明是她昨天早上醒来的客店,难道泥金镇众人昨天将她打晕后,又送回了客店?

  这怎么可能。她努力晃了晃脑袋,头更疼了,踉跄着脚步走到炭盆前捏了个火诀燃了炭,环顾房间发现自己的包袱和长剑都还在,便摸到包袱里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治头疼的药丸,刚想要吞下,想起杯中冰凉的水,暂时将药丸攥到手里,拎过屋中角落里的茶壶,放在炭火上加热。

  外伤药她没有带,只能等下去街上买,也不知道邹娴顺利逃走了没,她明明留了替身给昨晚的老君祭典,也不知道泥金镇众人,是如何发觉的。

  想到这,她忽然失笑,凭她那点微末修为,替身被人发觉,也不算意料之外。

  只怕是会连累邹娴父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