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从人群吵嚷声中分辨出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列又一列装备整肃的天雄军军汉分开人群，将李炎财及右军巡使包围，而后是大名府捕役和快手簇拥着通判和袁提刑，祝节判走在最后，八名禁军刀手跟着他，威严无比。
李义荣被这阵势吓住，慌忙行礼问，“几位官人这是作何？”
通判依旧惜字如金，只看向袁提刑，袁提刑心里一颤，上前道，“李家村三堂神庙庙史李财炎，聚众淫祀，制造爆炸，蛊惑百姓，罪大恶极，现依律拿下，封禁三堂神庙。”
李炎财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不用他开口，自有信众吵嚷不服，甚至动起手来，若不是天雄军在努力维持，怕是这些看起来弱势的百姓要直接将府衙的捕役和快手们拉过去揍一顿了事。
这就是马舒钰说过的民间信仰力量，这些百姓沉浸其中，甚至连证据都不关心。崔超看得既无奈又着急，对这些已相信神迹显灵的信众，花多少语言解释都是空口，不如眼见。
若是马乐之，一定有办法。
他这样想着，眼前金光一闪，一道白衣身影御剑而至，故意悬停在半空，俯视众人。
崔超差点喜极而泣，是马乐之啊，真的是马乐之啊。
马舒钰故意在半空多停了一阵，才于那棵古槐树冠上一根粗大枝干上落脚，她故意挥了挥道袍宽大的衣袖，一派仙风道骨，地上众人七嘴八舌，有说纯阳才是正道的，有说季道人害人不成的，有说李财炎形迹可疑的，甚至还有说马道长是死后显灵的。
马舒钰飞回来时手中拎着个鞠球大小的黑乎乎铁球，她高呼了一声“诸位请看！”，扬起手来将那球往高空中抛了，又捏了个法诀挥手一指，铁球轰然炸裂，爆炸光芒晃得人们一时睁不开眼，气浪所至，更是于人群中倾倒一片，哀嚎一片。
炸药威力太强了，随爆炸还扩散出一阵刺鼻的黄烟，马舒钰控制了爆炸高度，地上众人虽无伤亡，还是感受到了冲击，除了哀嚎声和呛咳声，一时倒是安静了下来。
趁这空隙，马舒钰清了清嗓子，向众人解释道，“刚刚爆炸的铁球，是我趁李家村诸位离开后，从三堂神祠庙中取得的。神霄宫季明宇确实设计害我，但方才我在李宅看风水时发生的爆炸，却是这铁球埋在地下引爆所致。各位面前的这个三堂神祠庙史李财炎，其实根本不会通神，不过是一个借用火药制造爆炸，蒙混乡里的大骗子！”
人群没有立即反驳，李财炎终于显出慌乱，扬手指马舒钰，“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拿什么证明你这铁疙瘩和我有关？”
马舒钰负手而立，不屑地笑了，“还需要别的证明吗？李家村的诸位，你们不觉得这铁球爆炸后的气味很熟悉吗？这刺鼻的气味正是源自军中新制的火药，李家村的三堂神祠庙里，这种味道和香火混在一起，确实是一种特殊的供奉呢！”
“大伙要还是不信，可以随天雄军去三堂神祠庙里搜检。东京军器监不久前改进了火药配方，在其中加入了一种‘黄药’，混在其中能产生刺鼻气味，增强爆炸后的威力。一个多月前，有一批新制火药在从东京运往大名府的路上被强人所劫，看来这案子可以一并破了。”祝节判接过马舒钰的话，大嗓门极具穿透力。
袁提刑估摸着差不多了，挥手示意捕役快手们锁拿李财炎，又看着李财炎旁边的张彦，笑得古怪，“差点把你给忘了，大名府右军巡使张彦，与神霄宫伪道人季明宇和淫祠庙史李财炎私相授受，密谋诬陷无辜，谋人性命钱财，证据确凿，一并拿下，押回衙门受审。”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马舒钰长出了一口气，站在高处对人群中的崔超一笑，正要御剑从树上下来。
变故也就在这顷刻间发生。
第25章 望气（13）
（十三）
捕役快手们逐渐接近，李财炎突然一声巨吼，俯下身来化作一头高大的青牛怪，直撞向面前这些府衙公人，一旁李义荣站得最近，瞬间被牛角抛飞至古槐树下，挣扎了几下，没了声息。
马舒钰大惊，御剑掠到青牛怪近前，抱起了一个因惊吓而哭泣呆立的孩子，堪堪腾空避过它猛力一击。
该死的，这头青牛怪不仅蛮力巨大，更好像彻底疯掉了，它不急于逃跑，而是单往人群里冲撞踩踏，来来回回，粗壮牛角和强健牛蹄下不知死伤了多少无辜百姓。
马舒钰将孩子就近交给一名快手，再度御剑冲回，一边救人，一边大喊，“祝叔叔，快疏散百姓！”
祝节判高声应了，指挥军中刀手护送通判和袁提刑先走，盾牌兵和弓弩手留下列阵，枪手负责引导百姓有序撤离，防止出现踩踏一类的悲剧。
但李宅一时间聚集的百姓太多了，人群太密集，兼之诸多伤者，撤退得太慢，青牛怪又几番冲撞下来，天雄军没有空间列阵，更没办法往百姓堆里的青牛怪身上放箭。
马舒钰接连救下几人，却无法阻止更多悲剧的发生，她心中焦急，脑中飞速运转，李财炎化作青牛后，一瞬间显出的妖气竟然十分强大，只怕与化蛇鸣蛇这等上古妖兽比，还要还强上几分。
修为相差太悬殊，马舒钰不可能拦得住它，也不可能震晕它，列法阵困住它是最可行的方法，但地上全是人，她连踏罡步的地方都没有。
在半空中列法阵呢？她没有范舒爻那样的剑法和修为，一个人做不到，至少还需要一个人御剑配合才行。
她衡量着自己的优势和青牛怪的弱点，青牛怪不会飞，速度与自己不相上下，空中是它的盲区，或许可以利用。
马舒钰破釜沉舟，看清了方位，口颂法诀执剑回转疾冲，追到青牛怪脊背一剑刺下。
青牛怪吃痛，“哞”的一声长啸，巨大的鼻孔喷着怒气，却往前冲撞得更加蛮横了。
果然差得太多么，马舒钰一击不成，只能死死抓住剑柄，整个人挂在青牛怪脊背上，以免被飞奔中的青牛怪大力甩飞，摔个粉身碎骨。
颠簸中掐不出任何法诀，她只能先试图稳住身形，再寻脱身之法。
人力本就比不过蛮牛，更何况李财炎所化的这只青牛还是妖兽，她逐渐感觉气力不济，抓着剑柄的手由酸疼到颤抖，终于手中一滑，掌心中只剩下凉风刺骨，空空如也。
她心中亦是一空，被青牛甩出后的巨大惯性甚至让她没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后飞出，不知会落到哪里，撞到什么。
绝望中，马舒钰感到有一只胳膊从身后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往前一送借力给她，一瞬间周身血液重新恢复流动，落地后就势一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站了起来。
她看清御剑而来的人，精神一振，大喜道，“范老师，你怎么来了！”
“稍后说！”范舒爻追着青牛怪而去，在青牛怪上空御剑与它齐头而进，片刻后将马舒钰的长剑拎了回来，倒掷给她，“列什么阵？”
马舒钰接剑一跃而上，凌空与范舒爻相对，“鞠妖阵！阵眼放在坎位，把这头疯牛引到废墟那边。”
范舒爻道了声“好”，二人配合默契，同时于虚空中步踏星斗，舞动长剑，灵动身影与长剑光芒彼此交错，逐渐结成一张巨大的法阵。
马舒钰与范舒爻对视一眼，同时口颂法诀，右手两指并拢，自虚空中从上而下直向青牛怪落去。
青牛怪一阵闷哼，虽仍保持着冲撞的势头和动作，但好像迷失了方向，奔到主屋废墟上在原地疯狂打起转来。
成了一半。
所谓“鞠妖阵”，是一种请君入瓮的迷幻阵法，先通过幻术向鬼怪或妖兽展示气息灵力强大的表象，再故意放出一个破绽，将鬼怪或妖兽引入幻境中困住，寻机制伏，好似“关门打狗”。
马舒钰其实也没信心鞠妖阵能困住这头青牛怪，只希望能将它暂时引离人群，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少了青牛怪的攻击，人群撤离的有序起来，一部分天雄军已经能够腾出手来搀扶受伤者，并将死者的尸体拖到一侧暂时措置。
两人暂时松了口气，御剑散开至青牛怪两侧，范舒爻占坎位，马舒钰占离位，只等青牛怪撞累了跑累了，精力和灵力暂时耗尽之时，再伺机进攻。
范舒爻虎口阵阵疼痛，将手中紫电攥了又攥，对于这头马舒钰尚且看走眼的妖兽，她并不乐观——她方才从青牛怪背上替马舒钰拔剑，耗费的力气，比想象中的大了太多。
马舒钰不止虎口，浑身都痛，上次的摔伤还没好全，今天又被青牛怪甩在了地上，她心中亦是隐忧，这头妖兽灵力以蛮力的形式汇聚在了一起，她就算加上范舒爻，胜算也实在不高。
她二人屏息凝神，估算着时机，好像过了一个冬天那样漫长，青牛怪的动作总算慢了下来，马舒钰同范舒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自两侧同时瞅准青牛怪的双眼俯冲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