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22)

  崔超回神点了点头,站起来到一旁摸出了一个包袱,递给了马舒钰,“我又给你新置了几件,足够换了,就是长帷帽被咱们遗弃了,没办法了。”

  “无妨,”马舒钰不以为意,“今天咱们大摇大摆。”

  “啊?”崔超怔忪过后又有些恍惚,怎么好像今天的马舒钰,又变样了?

  古灵精怪和沉默无力,胆小害怕和柔软善良,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她?

  马舒钰换好了一身丁香色的挑线长裙,出来时崔超仍在发呆,一时又无奈又好笑,“崔越之,走啦,你带路,咱们去大名府!哦,路上还得记得要两份洗面汤,不然多少有些失礼……”

  这声音明明清脆悦耳,如山涧玉鸣,崔超却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蒙了。

  大名府公廨内,一间堂屋颇为热闹。

  通判

  宋代官职,辅佐知州或知府处理政务,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州府公事,须通判连署方能生效,并有监察官吏之权,号称“监州”。

  坐在上首,品着新点的茶汤,未置一言。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

  宋代路一级的最高司法长官,职权以按察地方刑狱为主。

  一脸焦躁,来回踱着步子,“这不合规矩啊,非要蹚这趟浑水吗,犯不上,犯不上啊!”

  天雄军节度判官

  天雄军为北宋大名府所属的河北东路驻军军号。节度判官本是节度使属官,宋代祖为加强中央集权,节度使成为荣誉虚职,节度判官仍在军中主管具体事务。

  坐在他对面,语气清淡中透着坚定,“老袁你这么怕前怕后,不怕亏了良心,夜里噩梦缠身。”

  “你一个军汉,尽可一身正气,可苦了我一把年纪还要冒这个风险!”袁提刑苦着脸,他年近六十才爬到河北路提刑的职位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本想着平平稳稳等到下次迁转,着实不愿意陪着这军汉折腾,但上官通判坐在那里,他至多也只敢抱怨这么几句。

  果然通判将茶碗一搁,淡淡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堂上吧。”

  堂上差役已经肃立齐整,围观百姓也聚集了不少,马舒钰、崔超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众官员一一落座,马舒钰难得没施拱手礼,而是屈膝道了个万福,崔超忙低头长揖,抬起头来发现节度判官正对着他笑,那笑容晃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袁提刑坐了问案主位,左看一眼通判,右看一眼节度判官,才高声道,“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第20章 望气(8)

  (八)

  马舒钰暗中捅了捅崔超,崔超颤抖着双手递上供状,硬着头皮讲起了李氏风水案的始末,控告神霄宫季道人三项大罪:以邪法偷李宅风水、纵火焚烧李宅主屋并嫁祸李家客居的马舒钰、污蔑他盗窃财物以抢占微缩仪象台。

  袁提刑端起供状看得仔细,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问,“既如此,李氏宅邸主人李义荣何在?”

  崔超神情古怪,马舒钰一派坦然,节度判官嘿嘿一笑,底气十足,“带上来吧。”

  李义荣面色红润,步伐有力,远远望去甚至胖了几分,至堂上同几位主官见礼,语气也是铿锵有力。

  袁提刑简单问了他几句,便单刀直入,“你们指控季氏,可有实证?”

  仍是崔超答话,“季道人强占我所造的微缩仪象台,是为计算天候时辰,此刻应该就在神霄宫中,提刑遣人搜拿便知。”

  袁提刑侧头看向节度判官,表情艰难,“那便请季道人来府衙问话吧。”

  节度判官大手豪爽一挥,“不用那么麻烦,季道人我已经派兵请来了。那个什么什么台,也一并拿回来了。对了,还有右军巡使张彦,也是重要人证,我也让人请来了。”

  他说着,就见季道人被两个军汉押着连推带拽地上了公堂,神情愤愤,破口大骂,“我乃官家钦封的神霄法师,你们这么对我,会遭天……”他正骂着,猛然瞥见了堂上站着的李义荣,语气一顿,“……谴的!”

  季道人身后另有一名军汉,怀里捧着个食盒大小的匣子,一并带上了公堂。

  崔超见那匣子,眼前一亮,若不是马舒钰暗中拽了他的袖角,已经冲了过去。

  军汉身后,右军巡使张彦身着公服跟在后面,面色沉暗,不辨阴晴。

  “崔超,”袁提刑见人和证物均已到齐,点了崔超的名字,“辨认一下,匣中之物,可是你所说的仪象台?”

  崔超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蹲下身来平放在地上,挽了袖子恨不得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打开。

  马舒钰在他身后低头看过去,除了赞叹器械的精巧,别的也看不出来什么。

  “就是它!”崔超兴奋道,“枢轮运转正常,看来季道人还记得及时为它填水,只是……”

  “袁提刑,季道人强夺太史局仪象台证据确凿,还请明断。”马舒钰怕他说起来没完,抢着打断了他,对袁提刑福了一礼。

  她故意强调仪象台是太史局之物而非崔超个人私产,给季道人先扣了一顶大帽子。

  果然袁提刑没等发话,季道人便抢着诡辩,“我与这位崔越之小友前日里相谈甚欢,仪象台不过是借用些时日学习之用,不存在强占一说。”

  “胡说!”崔超气急,“只是借用,需要把我关到军巡铺班房吗!”

  “神霄宫寮房

  僧人或道士简陋的住房

  紧张,我不过是请小友换个地方居住而已。军巡铺班房温暖舒适,又不是大狱里,谈什么‘关’呢!”

  崔超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季道人明明强辩,但所言明面上确实合理,至于班房私下被公人用作临时关押地点勒索摊派这等陋规,虽然在场众人无不知晓,却是没有人愿意拿到明面上说的。

  崔超泄气,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日军巡铺和神霄宫都只搜捕马舒钰而放过了他,原是季道人怕得罪太史局,从一开始就留了后路。

  已经不必再说了,季道人污他偷盗,一定也不曾留下公文证据。

  他除了拿回仪象台,凭这件事想让季道人伏法,差得太远。

  马舒钰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他将怒气化作力量,站起来重新对袁通判叉手一礼,“即便季道人于仪象台一事能够蒙混过去,他以邪法谋夺李宅风水,放火焚烧李宅主屋,意图害人性命之事仍罪行昭彰!”

  “你这小友,怎么非同我过不去,”季道人狡狯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证据呢?”

  崔超被说中心虚处,额前冷汗直冒,不由得侧眼看向垂眸肃立的马舒钰。

  马舒钰不慌不忙,“有。”她上前几步,“请通判容民女施法,证明季氏确曾在大名府施行邪法。”

  “准。”袁提刑只一个字,威严十足。

  这一次,节度判官干脆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对堂下喊道,“抬上来吧!”

  八名军汉脚步沉重,竟是抬了一口棺材,停在堂上。

  崔超简直惊呆了,这莫不是季小娘子的棺材?这节度判官何其神通广大,是何时在哪里找来的?

  袁提刑面色难看,偷看一旁通判面色如常,生生忍下了,什么也没说。

  马舒钰脸色瞬间苍白,强迫自己不去看棺材,又上前了几步,面朝袁提刑,“此棺起自大名府近郊一座孤坟,未立碑铭,未着姓名,但妖气直通地上,民女偶然路过,觉其有异,故而请节判着人挖了出来,提刑请稍候片刻。”

  她说完,节度判官朝她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挡在了她和棺材之间。节判行伍出身,本就生得高大,中气十足地指挥军汉开棺,众军汉敲打一阵,不一会儿便从棺材里取出一只金色羊角交到节度判官手里。

  节度判官没伸手接,状似随意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崔超,“你拿过去吧。”

  崔超一时不解,但还是双手接了,捧在手里,往堂前走了几步,同马舒钰并肩站在一起。

  马舒钰见崔超捧来那羊角,倒是没见害怕,只对他道,“还请打开它。”

  崔超端起羊角里外看看,终于从一处撬开,一条赤色小蛇扭动着钻出头来,吓了他一跳。

  “莫怕,袁提刑、诸位请看,”马舒钰双手翻动,结了几个手印,末了两指凌空一点,一道金光闪现,那正吐着信子的小蛇忽然一闪,化作半截人手小指,缩回羊角里,断指处血迹仍在,宛若新鲜切下。

  崔超一阵恶心,觉得手里这羊角好似火球,十分烫手,强忍着没有扔出去。

  可马舒钰仍不放过他,“还请检查一下羊角内里。”

  崔超硬着头皮读出声来,正是神霄宫道人季明宇的生辰与名讳。

  “提刑请看,此乃一种闽南山地传出的邪术,在亲生儿女将死未死之时,用刀划其小指,置于羊角中,再写上自家姓名生辰,埋到想偷风水人家的坟地旁,便可以占其风水。”马舒钰示意崔超将羊角呈给提刑,继续道,“李氏宅邸风水有异发生在一个多月前,而季明宇家的小娘子,正是一个多月病殁的,如今此物已获,可证实季明宇虽妄担神霄道之名,但实为邪门外道,此人弄虚作假,为害一方,辜负官家天恩,实在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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