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绝地天通之后，某等上古妖兽大多陷入了沉睡，蛇王之存在太过古老，人类典籍未有记载也是可能。”滕冉看出范舒爻的疑惑，帮鸣蛇解释道，“蛇王能以人类无法感知的方式传令群蛇，故而为蛇族之王。”
范舒爻双眉紧蹙，又是上古妖兽，而且比人的典籍更加古老，看来得先把杭州诸事了结，再回山从长计议。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鸣蛇，“蛇王让你相助方腊，但掳人的事，不是你亲自做的吧？”虽是问句，但范舒爻语气肯定，更像是确认，“只有断桥一案，你出手帮了他们，对吧？”
“没错，掳人这种事又脏又累又无趣，我才不会去做。我教了他们一些基本的御物术和混淆术，他们人又多，在城里装神弄鬼足够了。只是后来掳了十多人时，那两个姓陈的害怕了，说赵震快要追查到他们了，请我帮忙，让更多人人看见真有‘唤人蛇’存在，好让官府停下追查。
“那个陈鲁说要在众人面前表演凭空消失，才能让杭州百姓更加害怕，我觉得好玩，这些年我被人所欺侮，也是时候让他们怕我了。”鸣蛇说到这里，声气不复低沉，隐含了几分得意，“那天陈鲁走上断桥后，是我先用御物术飞沙走石，再用混淆术改变沙石等的颜色形态，做出凭空消失的假象。那个陈鲁那点子伎俩，只够给自己盖着的那块灰布变个形的。”
报复的快意，看来鸣蛇又体味了一种人的情感。
第11章 蛇妖（11）
（十一）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离开州衙？”范舒爻接着问。留在州衙，不是更能知道“唤人蛇”是否被继续追查。
“你的问题可真多，自然是因为我名义上的那个‘爹爹’赵震，他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间就要给我议亲。”提及赵震，鸣蛇容色就复杂了起来。
“既然他想让我离开，那个家也就没什么好留的了。我让陈午配合我出走，只是没想好离开赵家之后能去哪里。”它越发黯然，“也想过就此去帮蛇王对付人类，但突然就觉得无趣了。”
“所以你昨夜，住在城中摩尼教据点？”范舒爻见化蛇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替它问道。赵行虞离家是范舒爻来杭州城的契机，赵震这突如其来的议亲，只怕和化蛇不无干系，范舒爻心下有几分凄凉，化蛇所求，无非是带鸣蛇回山，如果昨天鸣蛇出走后直接归还化蛇内丹和它一起回了鲜山，是不是就没有她范舒爻今日这一番遭遇。
不是的。范舒爻看向滕冉，随即否认。杭州诸事，并不是两个蛇妖一走了之就能随之烟消的，滕冉想要守护的是这片湖光山色，依然需要自己的帮助。
“你又说对了。”鸣蛇将范舒爻的思绪拉回，“我在那里正待得烦闷，有摩尼教徒告诉我赵震发现赵行虞被‘唤人蛇’咬死，大怒之下请了高人在水仙王庙前除妖。这般热闹，我是一定要凑的。”鸣蛇撇了撇嘴，“我早该想到的，你们就是冲我来的。”
鸣蛇说完了，几人各陷入心事，一时无言，断桥上清风长夜，更显寂寥。
“没有问题了吧。”鸣蛇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我玩够了，该回鲜山重新化蛋蕴养了。”
范舒爻没有答话。
滕冉依旧温和平静。
最不应该反对的化蛇，却突然开口，“等……”
它声音不大，像是婴儿的啼哭，话音未落，天地间便倏然一暗。
乌云蔽月，连日大旱的杭州城，终于迎来瓢泼大雨。
化蛇不敢再开口。
滕冉看着鸣蛇，替化蛇解释，“它想说，你该见一见赵震再走。”
对化蛇这一提议，鸣蛇心里别扭，神情扭捏，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大雨已经落下，范舒爻不是妖，还是在意雨浇的，滕冉两指微抬，断桥上一块青石板便飞到了她头顶，化作一把黛青色的伞，为她遮挡。
范舒爻向滕冉微笑致谢，却转而走近了鸣蛇，如一个大姊姊般搭着它的肩膀，缓声道，“去跟赵伯伯道个别吧，我想他一定在等你。”
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鸣蛇全身一震，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眼露惶惑。
看来人对它的伤害，已经刻入骨血。范舒爻心中伤怀，悯然道，“人类的爱有很多种方式，赵伯伯大概不太会表达，但他爱你，并不比王师姐少。”
“怎么可能？他这些年一直对我不闻不问，这也算你们人类的爱？”鸣蛇语气不甘，倔强道。
它是在意的，范舒爻判断的没有错。从化蛇寻到它时，它们就已经能够回山，但鸣蛇却执意流连这人世，舍不得的，所期盼的，不过是赵震的父爱。
亦或许鸣蛇自己，也不曾看清它心中对这份爱的渴望——无论是帮摩尼教在城中为乱、愤而离家出走，还是以“唤人蛇”的身份在水仙王庙前现身，它就像一个叛逆的少女，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只为引起父亲的注意。
它做人十几年，虽然并不理解，却已经于不知不觉中拥有人的这些情和欲了。
贪求生烦恼，烦恼生忧苦，鸣蛇做人做的忧苦，正是源于它有所求于人。
它的求，甚至连贪求都算不上，女儿渴望父亲的爱，怎么能是贪求呢？
更何况，赵震对女儿的爱，并不算浅薄，其实比寻常父亲，还要加倍浓烈。
只可惜一个不会表达，一个不懂人世，二人之间那些深沟巨壑，还得需要有人来填。
范舒爻看着鸣蛇，温声道，“宋人律法，已经议亲的女儿，不受父族之罪的牵连。你一直在赵家生活，应该清楚赵震的身份非比寻常，方腊对于杭州城如此虎视眈眈，他自然要给你留条后路。”
鸣蛇似乎有些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解释。
“赵伯伯为人沉默内敛，但这些年，他为你所做，其实你并不是感受不到。”范舒爻循循善诱，“你可曾想过，在你尚在婴孩之时，赵伯伯就可以将你交给萨满。这世间遗弃婴孩的父母并不在少数，更何况你又被视为旱灾源头。他只是留你在身边，便要承担莫大的压力。
“这十几年里，你只看到了人们对你的伤害，又可曾想过，赵伯伯他，暗中为你挡下过多少恶意和攻击？
“你虽化为人身成长，但终日阴沉孤僻，冬日困倦嗜睡，兼之又总有巫觋道人指斥你为妖兽所变，你当真以为，这些年赵伯伯从无察觉？”
“你是说，我爹爹他，早就猜到我是妖？”鸣蛇原本梗在心底的刺随范舒爻几问搅动，痛楚间怔忪发问。
“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早。”范舒爻沉声道，“他这些年留你、护你、保你，若是不爱你，如何做得到？”
似乎有泪顺着鸣蛇的眼角静静滑落，混在大雨中，落进它心里。
鸣蛇还想问，既然赵震爱她，为何不曾同她说。但转而它又好像懂了，它害死了王舒微，又怎么可能指望赵震如寻常父亲一般。
人之情感，果然复杂。好在人寿短暂，自己做赵行虞十几年，也该看懂一些了。
“螣蛇，”鸣蛇征求滕冉同意，“我想去看看爹爹。”
滕冉看向范舒爻，“某想范娘子会同意的。”
长夜难挨，赵震独自守着“赵行虞”的尸身，落寞孤独。
依旧是华它领路，赵行虞和范舒爻来到赵震门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上赵行虞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赵震，还有太多话想跟他说，可临见到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它没有隐匿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推门前还咳了两声，对上赵震那苍老而憔悴的目光时，还是泪如雨下。
“爹爹，对不起。”它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那样扑到了赵震怀里，哭得放肆。
赵震愕了一瞬，嶙峋的手终于轻抚赵行虞的头顶，将它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爹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
范舒爻默默从屋外合上了刚才赵行虞未及关上的房门，和华它并肩站在屋檐下，静静看那雨由线变丝，渐渐不再滴落。
月重新从云层里走出，照这人间长夜。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还是别开口了。”察觉到华它问询的目光，范舒爻抢先道，“鸣蛇本性良善，虽有过错，但在人世受的磋磨也足以抵消了，我不打算带它回少室山。”
见华它点头微笑，范舒爻也笑道，“谢谢你。”
范舒爻谢的是化蛇对她的尊重，或者说，是化蛇对她们人间所持“天道”的尊重——其实她没有收妖葫芦，根本不可能从化蛇手底下带走鸣蛇。
“只是掳人仍属大过，杭州那些被方腊摩尼教掳走的百姓，还得托付赵伯伯继续查探营救，但愿能多救回几人，让这世间少些离散。”
范舒爻望着那月，正无限感慨，却远远见月光映出两个人影自西北夜空而来，一路径直飞到她所在的庭院，才停了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范舒爻看着御剑而来的马舒钰和脚下不知踩着什么东西的郭舒弋，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