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望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到水泥地上，伸出右脚用力碾了几下。接着走进审讯室，让王洪将胡九月姑侄二人送回家。
其实，公安机关并没有这个“送”的义务，龙飞究竟还是心软，见不得让经历了生活变故的胡九月和相依为命的“儿子”在深夜离开分局。在他看来，再怎么端详，这对“母子”还是那么的弱小和可怜，他们遭遇了不幸，需要这个社会的关爱。
在这之前，刘世斌打来电话称，胡九月的亲生儿子于宝宝六岁时在榆城区被拐，两年后，胡九月和于大海卖掉榆城区的房子，搬到实验学校南门西侧的独栋房子居住。没过多久，远房侄子胡家明来到她们家，后来，丈夫于大海为了寻找儿子于宝宝离开了家，至今下落不明。又过了几年，一名少年在异地被害，公安机关经过比对DNA，发现正是胡九月和于大海之子于宝宝……
胡九月没有撒谎。
生活充满了未知，原本应该幸福的一家三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跨，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的命运无不改变了原有的方向，向更加迷茫的远方前进，就像走进一片充满雾气的森林，为寻找没有荆棘的小路踽踽前行。
于大海失踪后，胡家明也到了上学的年龄，然而，依他的智商，虽然学校就近在咫尺，也永远无法踏进这所学校半步。除了家，胡九月夫妻在花卉市场开了观赏鱼虫店，就是胡家明常去的第二个地方。
龙飞的脑袋像短了路，正呆呆看着胡九月挽着胡家明的胳膊从审讯室离开，王洪去停车场开车。这时，张文春带着哭腔的电话打了过来，传到龙飞的耳中。
“龙队，是龙队吗？”
“是我，我是龙飞。”
“小蕊死了。”
“什么？”
“她从楼上掉下来，就刚才……”
龙飞举着手机愣住了，视线之内，王洪把车停到胡九月姑侄身旁，胡九月打开后车门，让胡家明上车。
“在哪里？”
“我们家楼下。”
“你等着，我马上到。”
龙飞挂断电话，向捷达冲过去，“王洪，等一下。”
王洪在车里看到龙飞，摇下车窗，“龙队，什么事？你也要去吗？”
“对，马上，同安里小区。”
“不是送胡家明他们吗？”
“何小蕊刚刚坠楼了。”龙飞打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向后走，打开后门，坐到胡家明的身旁。胡家明向胡九月的方向挪了挪，一双手死死抓住了胡九月的大衣衣角。
“你说什么？死了吗？”王洪回头看了龙飞一眼，眼光扫过同在后座上的胡九月和胡家明。
“应该是。”
此时，胡九月正在用手绢轻轻擦拭胡家明额头上的汗水，胡家明抓住胡九月的大衣角不松手，眼睛里溢满了慌乱，那是和审讯室里差不多一样的神情。王洪知道，这全是因为龙飞的原因。而刚才说起的何小蕊的死，看不出对二人有什么冲击。
“也难怪，他们肯定不认识何小蕊啊。对于陌生人来说，另一个陌生人的生或死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王洪摇了摇头。
“家明要回家，回家。”胡家明往胡九月身上蹭。
“家明乖，叔叔们送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龙飞转过头看了姑侄二人一眼，没有说话。胡家明虽然智力有缺陷，但是肢体健全。分局距离其家不太远，大概十多站的距离，王洪一个人开车送，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中途打开车门发生事故怎么办？到时候谁都说不清。这也是龙飞没有在副驾驶落坐，坐在胡家明身边的原因。
“何小蕊是自杀？”
“张文春也不确定。”
“太惨了，孩子还没找到，妈妈却又……”
霓虹灯点亮了城市的奢华，也掩盖了星月的清辉，唯有光影背后的黑暗无边无尽。汽车行驶几个路口后，转向乐山路，路灯变得昏暗许多，没走多远，汽车在同安里小区门前停下。
龙飞让王洪把胡九月姑侄送回家，他快步走进同安里小区。门口的保安还是白天那两个人，见状迎了上来。
“龙队，是3号楼业主坠楼的事情吧？”
“你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什么？”
“派出所的同志刚去3号楼下不久，医院的救护车也来了，据说是从楼上掉下来的，脑浆都摔出来了，当场死亡，太吓人了，这可是同安里小区头一份啊。”
“嗯，我过去看看。”龙飞应了一声，刚才出来的急，应该让技术中队立刻派人来勘查现场，这怎么能忘了呢！龙飞边走边嘀咕，他拨通老侯的电话，“老侯，同安里小区刚发生一起坠楼事件，需要你们出一下现场。”
还没走到人工湖，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出现在龙飞眼前。往前多走一步，各种声音像流水一样，由远及近进入了他的耳朵，
“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么年轻，啧啧……”两个老大妈在交头接耳。
“听说昨天她女儿刚不见了。”
“那大人也不能轻生啊，万一孩子回家了，见不到妈妈，多可怜。”
“谁说不是呢。”
一对穿着前卫，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站在人工湖旁边的石头上，目光越过围观人群的头顶，看向坠楼现场。
“你说，这能是自杀吗？”
“这可说不好。”
“也是，摔下来得多疼，反正让我从高楼往下跳，我可不跳，不敢。”
“你不敢，我也不敢。”
“听说这女人住咱家楼下。”
“谁说的？”
“喏，前面几个人说的，32楼的，我说你听力下降了吧，你还不承认。”
“不能这么巧吧？”
“咱们34楼的房租到期了，可别在这儿租了，赶紧找个六加一的楼房住吧，忒吓人。”
“和我想一块了。”男子捏了一下鼻梁。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把她从楼上推下来？”
“怎么会呢？”
“你忘了，下午电梯停在28楼时，那个书法学校上班的男人，看起来和32楼女人不是一般关系……”
“你还真把自己当福尔摩斯啦？快别操心了，有警察呢。”
“嘿，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粉丝儿。你看坐在地上那男的，是她老公吧，一点儿也不伤心，刚才接电话还笑呢？”
“不可能，咱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哭了呢？”
“那会儿是哭来着，我是说刚才，不知道接谁的电话，嘴角笑了一下，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的。”
“一定是你看错了，媳妇儿突然死了，哪个男的不伤心……”
第20章
何小蕊与别人合租的公寓位于北岛市花卉市场附近，与皮特宠物医院只隔了一条马路。每天早晨，何小蕊会经过花卉市场的大门，通过前面的十字路口，步行去上班。
这天，天气有些阴沉，原本的蓝天白云不见了踪影，天空像是围了一大块灰色纱巾，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何小蕊走出公寓，沿着步道向前走。还没有到营业时间，花卉市场的大门紧闭着。距离大门不远处有一块展板，平时贴一些市场告知类的信息。既然可以贴东西，也吸引了一些小广告的驻足，开锁的、疏通下水道的，甚至求职、招工的，都能找到自己的一席之位。
何小蕊看到展板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胳膊上挎着一个手提袋，看起来有些重，正一只手高举着，在展板张贴着什么。走到近处，才隐约发现是一张寻人启事。
何小蕊扫了一眼，是一个男孩子，呲着牙咧嘴笑着，很可爱。她感觉很面熟，脚步放慢，纸上的字渐渐映入眼帘，“寻人启事，魏一寒，男，6岁，前天傍晚在花卉市场附近走失，走失前上身穿印有奥特曼的蓝色外套，下身穿一件黑色牛仔裤，脚穿白色运动鞋，手里拿一只软胶恐龙。有知其下落者，请立即与下面电话联系，必有重谢。”
“一寒？魏一寒？”何小蕊自言自语地念了出来。
女人木然地转过头，一头烫发，由于没有打理，像是一堆枯草没有光泽。她脸色暗沉，嘴唇发白，听见有人说儿子的名字，眼睛里竟然立刻闪烁着一种亮光，“你……你认识我家一寒？”
何小蕊没想到她能回头，有些吃惊，“哦，不……不认识，咦？您是？”
女人有些不解，“您认识我？”
“您不是前不久去皮特宠物医院了吗，王姐？您家猫……”何小蕊想了起来，那只猫叫魏小寒，一个叫着人名字的猫。
“哇……”的一声，王布实掩面痛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王姐，一寒怎么了？”何小蕊的眼前，出现了魏一寒因为猫生病而大哭的样子，倒是和他妈妈哭的挺像。
“一寒丢了。”
“丢了？在哪里？报警了吗？”何小蕊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