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胸罩里摸出被汗水濡湿,私藏的那张钱,侧过身子,挡住手帕纸,将上面口红写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绿色拨号键停在那里,她没有按下去。
是吗?
是阿潮家姐吗?
长得像的一定是吗?
她不仅长得像,悲悯的神情也一模一样。
锦想起,那年他还是个男孩,八岁,第一次去营地,第一课——拆解组装半自动手枪。
教官讲得越南语夹杂广府话,他听不懂,一个小时时间结束,他也没能将枪装好。
黑色甩棍打在他背上,中午吃饭也是最后一个吃。
留给他的只有一口杂米饭,半碗没一片肉丝的清汤。
锦被贩卖几手,来到这片雨林,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他蹲在椰子树下,抱着一口汤泡饭,一个浑身精瘦的大姐头走了过来,一把将他从椰子树下提起来,下一秒,一颗硕大椰子落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
那是家姐第一次对他说话,她说,“你蹲在椰子树下,是想被砸死吗?”
少年锦又饿又惊,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护食,他打不过眼前高而精瘦的大姐头,他怕她来抢他的一口饭。
他手抓杂饭塞入口中,阿潮愣了下,从背后伸出一只酱油色卤鸡腿。
“你这么饿啊?”
锦有些茫然:为什么送我鸡腿?
“没毒。我抢到三个,吃了两个,这只最小的给你。”阿潮把鸡腿丢入椰子壳碗中,“想要多吃鸡腿,开饭时要抢,你只要最快学会,完成任务,你就可以第一个去抢饭。”
少女阿潮看着少年锦大口啃食鸡腿,对他说,“你想要什么,就得抢。”
晚饭,锦终于不是最后一个了,因为家姐用广府话给他讲了一遍半自动手枪运作原理。
阿潮说,“你好像我小弟哦,他也是很瘦,整天就知道哭。”
......
怎么办,家姐,我现在还是很爱哭,也还是很瘦。
锦望了望绿色拨号键,终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几声后,对面未接听,挂断了电话。
阿潮钻进洗手间,调开淋浴,温水流出,水
流声哗哗,她看了眼手机上未接来电,坐到浴缸旁,她回拨了过去。
锦看了眼来电,按了接听。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约莫十几秒后,锦用广府话喊了一声“家姐。”
“是。”哗哗淋浴声音遮盖不住,这声“是”穿透耳膜,直达锦胸口。
眼泪洇在她眼睛里,她说,“好似发梦。”
阿潮听到锦的声音,瞬息恍然隔世,记忆里留存的锦带着儿童未消退的童声,现在的她声音低沉,不尖利,不呕哑,她想象不到。
想过锦死了,想过锦被好人家收养了,想过锦离开糟污,想过万千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他变成女孩。
阿潮说,“锦,你辛苦了。”
一瞬间,锦眼中积蓄许久的泪水,终于憋不出,一滴滴落在她的假体胸部上、大腿上,濡湿前襟和短裙。
九岁开始吃雌激素药的巨大不良反应,恶心、头痛、关节痛、胸口涨;做手术后身体的排异反应,隆乳术后需要被大力按摩的钻心胸痛,下体感染,尿路痛,这些痛都不算什么,最接受不了的是——性别认知与性别不符合的错位感。
锦从来都以为他是一个男孩子,可他因为骨骼纤细,身体没发育,被贩卖,被选中,做跨性别女性。
如今她表面是一个女人了,可她心里仍是一个男孩。
还好,比预想中更早见到家姐。
锦唯一的念想就是——维持好自己这幅美貌皮囊,成为像ROY一样出名的变性明星,被更多人认识,站在聚光灯下,她的家姐会找到她的。
“姐。”
“嗯!”
“你也辛苦了!”
阿潮手掌放到莲蓬头下,温热的水从她指缝间漏过,“还好我们都还活着。”她瞄一眼浴室门,“锦,我不方便多讲电话,你加我LINE。我等下洗完澡给你发信息。”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入存放洗浴用品的柜子里,洗头冲身子,吹头发,穿上衣服后,把手机藏在脏衣服里带回卧室。
阿潮在短信栏里输入苏汐的LINE账号,她想了想,又删掉,退回页面,重新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谷歌邮箱,接着用这个邮箱号注册了LINE账户,将ID号码发给锦。
退出手机上原本苏汐的LINE账户,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颂猜:
Imissyou。
后缀emoji表情一颗爱心。
复制粘贴文字和爱心,在“you”后面输入“too”,点发送。
信息发出后,退出苏汐账户,登录自己账户,等待一条好友验证,来自“Silk”。
Silk——丝绸,锦缎,是锦?
通过后“Silk”发来问候,“家姐!”
确认身份,锦问她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又如何来到泰国,变成富家小姐的。
阿潮与她大概讲了讲:挨了很多打,受了很多伤,杀了很多人,靠着一张一样的脸,逃命到此处。
比起自己的境遇,她更关心锦的遭遇,“你呢,锦?”
“姐,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洗完澡躺床上?”
锦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下,“姐,我在用扩张器。”
“什么东西?”
“就是我做完下体再造手术,把我男性器官切掉,再造女性器官,但是呢,后天再造的这个不是天生的肌肉,不会舒张,需要长期使用扩张器,如果不注意,粘连了,就会长到一起,我还要再做一次手术......”
阿潮躲在夏被里,咬着虎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姐,你别哭,我听你说查世良坐轮椅了,我很开心。如果不是他,我们都不会受这么多苦。”
人在经历巨大创伤之后,会“移情”,把痛苦转嫁到某个固定的人身上,有了特定目标,心理会好受点。
阿潮与锦,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整日夜地在穷苦、混乱的地带流浪,没有查世良,也会有陈世良,黄世良......
全世界每年被贩卖、虐待、性侵害的儿童数得过来吗?
萝莉岛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爱泼斯坦的身后是千万个爱泼斯坦。
错的是这个畸形不公的社会。
移情也好,没那么痛,阿潮顺着锦的话,“锦,我们一定会杀了查世良。”
是我们。
“等我们逮到他,你要狠狠捅他一刀。”
锦说:“我要割掉他的鸡-巴。”
“那还蛮臭的。”
......
“姐,你以后什么打算?”
阿潮想了想,“半个月后,我可以拿到苏汐的身份证明,接着我想找份工作,赚钱,攒钱,我把你赎出来,以后我们一起生活。你做男孩子是我小弟,你变成女孩子,是我小妹。弟弟也好,妹妹也罢,没关系的。”
说完阿潮忽然想起,她还有五万美金佣金在清娴那里,“锦,换你自由身,还需要多少钱。”
“老板说我这些年,我花的药钱、手术费有十二万美金,我还了快两万了,还有十万多点。”
那差不多了。
阿潮的账很好算,杀清正得到佣金五万,半个月后,婚礼结束,陈康生再给她五万,加起来七七八八凑出锦的脱身钱。
“人妖秀”的舞台上从不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彷佛一个个是奇观异景,阿潮没那么大能力改变现实,她只能救一个。
......
一墙之隔,陈康生抓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地毯上,扯了滑动边桌,将电脑放在上面,打开浏览器收藏夹,找到LINE网页端,输入苏汐邮箱,密码是他的生日。
聊天框加载,最上面的用户是最新的聊天好友,“song”——颂猜。
看到阿潮与颂猜互相表达思念,陈康生涵养再好,也终是忍不住。
他对阿潮没有一丝男女之情,但阿潮顶着苏汐的脸,名义上总归是他的妻子吧。
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我的东西,处置权在我,我没丢弃前,你要抢,也要问问我在意不在意吧。
颂猜碰不了,阿潮还动不得吗?
婊子,你连苏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了。
翌日清晨,阿潮接到来电,上面备注:母亲。
陈康生站在一旁,指导她,“接吧。”
“苏汐,你今晚和康生回家,见你父亲。”
阿潮如临大临,望着陈康生,他耸耸肩,转身去倒牛奶。
第35章 戴上天使面具
“昨天陪你一起来看秀的男伴,折返回来问我是不是之前认识你,我糊弄过去了。”
半夜,锦发来的倒数第二条LINE消息,最后一条是“家姐,晚安。”
阿潮退出自己账户,关了手机屏幕,睁着眼睛看着落地灯发出晦暗不明的暖光。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伪装成猎物想要的样子,颂猜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