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后悔了
等到江净伊能再次走出何家大门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本来因着回来后经历的这些事，她多了不少怨气怒气，性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了。可这几天在何宅里待着，她又几乎被磨没了脾气。
倒不是说何梵生有对她做什么，他仍维持着那副斯文守礼的虚假面目，日常对待她还算有分寸，只是比以前更主动些，也总爱往她面前凑，没话找话。这都没什么，总归她一嫌烦了就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睛耳朵都清净了。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江芸。她每天都会回何宅一趟，主要就是各种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或是强拉着她下楼与何梵生相处。
她只要稍稍表现出反抗的意愿，江芸就会用上她另一套技能——声泪俱下地讨伐，说白了就是道德绑架。
可偏偏江净伊最捱不住的就是这一套，她虽说固执，却又有些吃软不吃硬，尤其还是对着自己叫了多少年母亲的江芸。
到底是对她有恩的人，她委实没法像对待何梵生那样，对江芸冷面相向。
因而到后来总是她一步步妥协，一步步退让，结果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除了一点，就是她能感觉到，江芸和何梵生之间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密谋，有好几次她都能看见两人神情凝重地低声说着什么。
她只觉得疲惫厌倦，也懒得问，索性随他们折腾。
这天出门也是何梵生提的，是为兑现前几天他承诺的带她出去散心。
她心里固然不情愿，可也不想再被江芸数落，磨磨蹭蹭跟着何梵生上了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何梵生一开始倒有试图跟她交谈，只不过她兴致缺缺，不咸不淡地把话题都给堵回去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一幕幕明明都是熟悉的，却又让她蓦然感觉恍如隔世。她怔怔看着窗外，不禁失了神。何梵生见她这样，也就噤声不再打扰她。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颇具现代艺术气息的建筑前，正是何家的怀瑾美术馆。
江净伊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波动，疑惑地看向何梵生。何梵生却对她笑而不语，显得颇为自满，率先下车替她拉开了车门。
她默默下了车，避过他伸来想要牵她的手，独自走向了美术馆大门。
此时已是傍晚，就和三个月前的慈善拍卖会那夜一样，美术馆没有按照正常时间闭馆，而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们也都是通身气派，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只不过相比于那晚，这次来的宾客并没有那么多，气氛稍显得冷清了点。
高跟鞋敲击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单调又异常孤寂的回响，在空旷的门厅里微弱地回荡，她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巨幅的展览海报，背景色彩绚丽，上面写着几个醒目大字：新星心。
看来是一场展览的主题。
她又往下看了看这场展览的简介文字，才知道是为一众名不见经传的新锐艺术家办的画展。
也能理解，前一阵美术馆出了那样大的丑闻，虽说何家凭着自身的能量好歹给平息下来了，但名声终归是受了损，现在办这样一场力捧新人的画展，无非是为了挽回声誉，同时再网罗一些能为自家所用的人。
但不管何家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于一些难以出头的新人画家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她这样想着，却听何梵生在耳边道：“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她皱了皱眉，心口猛地一跳：“你又搞什么鬼？”
何梵生神色自若地拉着她往里走：“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长廊，经过几个展厅，入眼的墙上都是一幅幅画作，她无暇细看，就被他一路带着走到了美术馆中央的主厅中。
一般而言，在这里展出的都是最为贵重出名的展品，有时也会作为一些重要活动的举办场地，就比如之前的慈善拍卖会。
而此时，这处大厅里一片空旷宁静，冷白的灯光均匀地洒在最中央的那面墙上，将挂在其上的画作照得清晰无比。
“伊伊，你看。”何梵生指着那幅画，声音里流露出期待和得意。
江净伊的视线在触及到那画时，彻底凝固了。中央空调送出的微凉气流，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面雪白的墙面上，只孤零零地悬挂着一幅画。是她在离开何家前，用何梵生送给她的颜料画的最后一幅画。
画里有夜色，有月光，有绚烂灯火，还有他的清逸身形。是她在动笔前想到的关于那个七夕夜晚，关于他的所有。
她本意是将它作为何梵生的生日礼物送出去的，最后却遗留在了那处隐秘画室的角落里。她本以为它会在那场大火中，和画廊一起化为灰烬，却没想到竟又被何梵生找到了。
“怎么把它弄到了这里？”她声音发涩。
“它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何梵生答道，又带了些遗憾的口吻：“其实我更想专门为你办一个画展，只是一来你的……我是说你自己的画作，目前还没多少，二来也因为江姨的事，现在还不好让你太高调。”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似是安抚：“不过你别急，我都帮你筹谋好了，一步步来，该有的我都会让你得到。”
“我要把t你捧到最高的位置，迟早有一天，你会在艺术界声名大噪，身价倍增。你不用再去画什么仿作，可以尽情地画你真正想画的，每一幅都会被所有人瞻仰。”
“……”听着何梵生的豪言壮语，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如她这般的艺术创作者，谁真的会甘愿永远籍籍无名？谁又愿意只能藏在一方逼仄画室里，画出一幅幅都不能自己署名的仿画呢？
她也无数次地幻想过荣耀、掌声，以及被世人看见的瞬间……
他许诺要给的，她当然也想要。
可是，她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天真，且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了。
“把我捧出来，有了更高的身价，然后呢？”她轻声道：“再用我的画去洗钱吗？”
何梵生面上一沉：“怎么会？我可以发誓，我绝不会再利用你做这种事了，真的。”
“况且何家现在风声鹤唳，哪里还敢再触及红线？我向你保证，以后只要是经我手的交易，绝对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可以让你来监管。还有这家美术馆，我也想让你来接替江姨做馆长，好不好？”
江净伊眉眼一挑，难以抑制惊讶：“馆长？我？”
“对。”何梵生满眼真挚：“这也是我给你筹划的第一步，你需要一个平台拓展人脉，也需要让更多人知道你。”
江净伊再次沉默了。
她曾经也憧憬过像江芸那样，在艺术界占得一席之地。
而现在何梵生竟愿意双手奉上，为她构想未来的蓝图。
她也不是圣人，即使心下仍然怀着警惕，可还是免不了动摇。
何梵生看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眼眸闪了闪，语气更添几分深情：“不要再怀疑我的真心了，伊伊。你知道吗，当我在烧毁的画廊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你的心，也知道自己彻底错了。”
“我很后悔，那时不该那样轻易地推开你。”
江净伊把视线从那画上移开，垂下眼眸：“我也很后悔，那时不该画下这幅画。如果……它在画廊跟着一起被烧掉就好了。”
她本来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可仍然被何梵生听到了，他神情一滞，认真看向她：“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幅画代表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难道你是要彻底否认对我的感情吗？”
“是你先否认的。”江净伊低声道：“你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否认，不是吗？”
何梵生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江净伊脸上浮起轻淡的讽刺：“你真的是看到这幅画后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别自欺欺人了，你明明早就知道。”
“高中时我有一回趁你睡着偷吻过你，那时你并没有睡着对吧？可你从不戳破，对我若即若离，享受我的迷恋仰慕，冷眼旁观我的痛苦神伤……操控人心很好玩，是不是？”
她仰起脸，第一次直白而犀利地质问他，替从前那个懦弱自卑的自己，也替曾经付出的一腔真心。
于是又忍不住，想要落泪。
何梵生定定看着她，眼眸渐深，突然靠近伸手抱住了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早就察觉到你喜欢我。只是我以前一直对你有偏见，总觉得你和江姨一样，进入何家是别有目的……”
认真说起来，他们之间还没有像这样毫无距离地拥抱过，这让江净伊一时心悸，紧接着就有了些许不适和抗拒。
“你，你先放开……”她挣动着，想要脱离他的束缚，然而他却抱得更紧了。
很难想象一向淡漠矜持的人，竟也会有这样动情的时刻。
他将她困在怀里，语气愈发激动：“我后悔了，伊伊。真的后悔了。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不，我们重新开始，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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