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宅内一切都没有变,庭院深深,树影如魅,现在已是十一月,雨水最多的月份早已过去,空气里却仍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渗入骨髓的潮湿气息。
精心修剪过的花圃纵然浓艳繁茂,也显得湿哒哒的,不鲜亮也不生动。
进了主宅,鼻间立即又闻到了那股由旧木头散发出的陈腐气味,这令她不由自主想起在意大利的那栋别墅。
虽说也是历经几百年的旧建筑,但那栋房子里充沛的阳光总能从宽大的落地窗、敞开的露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偶尔穿堂而过的风也带着花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清新芬芳,是自由而鲜活的气息。
和这处死气沉沉的宅院完全不一样。
客厅里不见何穆铭的身影。进去后没看见何穆铭,江芸解释道:“你何叔叔最近身体不太好,也是因为前一阵美术馆出事被气到了,他现在住在疗养院,我每天都得去陪着他。”
江净伊脚步一顿,眉心皱了皱,感觉到不对。
而江芸又看向何梵生,眼神转而温柔,带着几分殷切:“接下来就拜托梵生多照顾伊伊了。”
何梵生立刻会意,目光落在江净伊身上,对江芸点头:“江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只让她感觉一阵不适。她再也无法忍受,一言不发地快步踏上楼梯,径直走向二楼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但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江芸推门而入。
“什么意思?”江净伊转身问她:“你现在又要把我推给何梵生?!”
江芸走过来想替她理一理头发,被她侧头避开。
她也不计较,收回手:“你现在也回来了,梵生他……看得出还是很在意你的,再说何家能收回那幅《夜雨泊舟》真迹也多亏了你,你大可以利用这份亏欠去要求更多,他不会拒绝的。”
江净伊气得胸口一阵胀痛,脑子里也嗡嗡作响,鼻间发酸道:“妈,我是一个物件吗?是你精心打造出来待价而沽的商品吗?何梵生,绪钊……谁给的东西更有价值,你就把我卖给谁,是这样吗?你还想利用我到什么程度呢?”
江芸不再维持一贯的优雅和云淡风轻,眼中透出锐利和冷意:“你现在说这些又是以什么立场呢?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优渥生活,享受到的最好的教育和特权都是怎么来的?”
“如果当初不是我收养了你,你就只能留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再被扔去某个福利院,你能保证那样的将来会比我现在给你的生活更好吗?这些年你住在何家耳濡目染难道还没看明白,权和钱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谁不想要?!不争不抢就只能像蝼蚁一样等着被人踩在脚底,肆意践踏。清醒点乖女。”
江芸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江净伊心上。
再多的辩驳此时也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确实从毫无血缘关系的江芸受了这份恩情,她根本没有任何批判的立场。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哑口无言,满心都是茫然和无助。
江芸又换上了惯常的笑脸:“你呀,就是太一根筋了,总把那些所谓的道德啊底线啊尊严啊看得太重。可像我们这种草根出身毫无根基的人,想往上爬总得要豁得出去,要敢冒风险的。”
她淡笑着摸了摸江净伊僵硬的脸:“算了,你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妈妈都会帮你筹谋的,你只要听话照做就行,总归都是为了你好。”
“……”
***
这场母女间的久别重逢以江净伊的沉默抗拒收尾,最终不欢而散。
江芸离开后,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昂贵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窗外庭院的潮湿气息,令人只觉胸口发闷。
江净伊没有再出去,独自留在房间里,像一尊被没有灵魂的雕塑,怔怔地坐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渐渐降临的暮色彻底吞噬了屋内最后一点光亮,她在昏暗中仍然没有动。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不轻不重。
“伊伊,该吃晚饭了。”何梵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依旧。
江净伊这时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又觉毫无胃口,况且现在她也实在不想再看到何梵生那张脸,便拒绝道:“我不饿,你们吃吧。”
门外的何梵生沉默了几秒,并未坚持,温声道:“好,我过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上来,你觉得饿了再吃。”随后便是他远去的脚步声。
不多时,果然有佣人端来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个汤盅。
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她却未看一眼,去浴室洗了个澡就躺到了床上。
尽管身体经历了长途飞行的疲惫,精神也早已耗到了极限,但她再次躺在这张曾睡过数年的复古梨花木架子床上时,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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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一下,后面女主和男二男三都会有阶段性的实质关系
第65章 有些想他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空洞。身下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鼻尖萦绕着老宅特有的熏香和潮气。
她又无法控制地想起在意大利别墅里,绪钊为她准备的那个色调清新阳光充沛的房间。
还有他的脸庞、他低沉的声音、他带着粗茧的大手……
有关他的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腾作乱,她的心也是乱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知道她回国的事了吧?他会没事吗?
她真的有些……想他了。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她才终于被黑暗拖入了断断续续、并不安稳的浅眠。
***
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白亮的天色。她起床梳洗过后,带着还未消散的困倦和沉重,推开房门下了楼。
餐厅里,何梵生已然端坐在了餐桌旁,只有他一人。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眼望来,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瞬间亮起,嘴角勾起温煦的笑容。
“早,伊伊。”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又含着一丝愉悦:“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站起身,绕过餐桌为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早。”江净伊低低应了一声,避开他过于热切的目光,径直走过去坐下,又四下看了看。
“江姨昨晚就去t疗养院陪我爸了,这几天估计都不回来。”何梵生知道她在找谁,解释道。
“哦。”她点了点头,一脸并不想多说话的样子,转而看向餐桌上的餐点。
何家的早餐惯常都是中式,她夹起一只叉烧包放到了自己的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何梵生也拿起了筷子,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江净伊身上。
看她吃得心不在焉,他放下筷子,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摆出闲聊的姿态,语气亲昵:“怎么样?国外的食物还是比不上家里的合胃口吧?你真是受苦了。”
江净伊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他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她实在没忍住,咽下嘴里的食物平静道:“我在绪钊那里吃得也不差,都很喜欢。”
何梵生听她嘴里提到那个名字,笑意僵了僵:“那倒是,意大利嘛,吃的方面确实比欧洲其他地方讲究些。”
他想到什么,顺势另起话题:“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去我们在英国的那家博物馆看过?过一阵我带你过去玩,然后再去周边国家转一转,好不好?”
江净伊吃东西的动作不由顿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那双眼眸里满是认真,就仿佛在许下极为郑重的承诺。
她突然想起,当年高三在知道他毕业后将要去英国读书后,她其实是期待过能和他一起去的。
并不是痴心妄想,而是因为江芸很早就许诺过,将来会送她出国继续学画画。可那一年她再征求江芸的意见时,她却改口了。
江芸说她在创作上其实没有多少天赋,再继续学也得不到什么突破,倒不如发挥她的模仿特长,然后用这项技能帮何家做赝品。
当然这样她就必须留在国内。
她很失落难过,也很不甘心,那时周围的人都说她没有才华,她总希望能有一个人欣赏她,看到她的长处。她并不想只去做一个模仿者。
于是她用心画了一幅画拿给何梵生看,只要他认为她画得好,她就还有底气继续坚持,也可以再次争取出国的机会。
可最终他给出的,是那样客观理性、又无比刻薄的评价,精准地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再后来,何梵生顺利出国。而她的梦想被锁进柜子深处,她成了画廊幽暗角落里无人知晓的仿制画师。
两人的轨道也在那一刻彻底偏离,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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