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净伊没有看他，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我现在没有手机。”
何梵生皱了皱眉，眼里多了点愠怒：“他不让你用？难怪我们都联系不到你。”
“他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江净伊并不愿意听他这种对绪钊谴责的话语，辩解道。
何梵生却仍是不满：“再怎么也不该断了你和家人之间的联系，难道我们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吗？”
江净伊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冷滞。
何梵生又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了，总归你能回来就好。”
他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吃完了喝一点，有助于睡眠。”
“嗯。”江净伊嘴里应着，却始终没有去碰那杯酒。
****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在机场的时候，她不禁就想起三个月之前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如今只觉恍如隔世。
那时是带着忐忑不安，还有隐隐的抗拒，现在要离开了，竟又莫名有些不舍。
她又想到绪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愿他最后能够顺利脱身。她也会在回国后尽快解决好签证的问题，再回来找他的。
她暗自打算着，跟着何梵生进了头等舱。
一路上，何梵生对她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甚至都超过了以前，超出了两人本该有的关系范围。
江净伊没心思跟他计较，索性照单全收，但面上仍是冷淡，不怎么搭理他。
她大部分时间都侧头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试图放空。何梵生则坐在旁边翻看杂志，随时关注着她的状态，就仿佛和她这样相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累了就睡一会，要飞十几个小时呢。”他轻声道，手臂伸过来想要帮她放下椅背。
她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往窗边避了避：“不用，我现在还不困。”她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也释放出了一种疏远抗拒的态度。
何梵生收回手，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好，需要什么跟我说。”
江净伊对他始终警惕，只是到后来也实在撑不住，还是睡着了。
这时何梵生才转过脸，仔细地观察着她，带着疑惑和探究。
真奇怪，明明以前并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或许也是因为两人经常待在一起，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吧。
可这次分开了一段时间再见到她，他竟发现自己的目光好像总是很难从她身上移开。
即使不见她，心里也时长有意无意地想起她。
他看着她的睡脸，眼眸渐深，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触碰她，却在指尖还差毫厘的距离时，感受到了她轻柔而带着暖意的鼻息。
他指尖一颤，心也跟着一颤。手指僵了僵，随后又缓缓收了回来。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忧虑、疲惫和迷迷糊糊又不太安稳的睡眠中度过，等她再次清醒过来时，飞机终于降落在熟悉的国内机场。
听着耳边巨大的轰鸣声，她的心像灌了铅似的，竟没有多少归家的喜悦。
下了飞机取完行李，何梵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牵住她，说道：“我们先回家，你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其他的事情就都交给我来处理。”
“回家？”江净伊停下脚步，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你指哪个家？”
“当然是我们家，观澜园。”何梵生一脸的理所当然。
江净伊满脸的抗拒，摇头道：“我不去那里。我要回我自己家。”
江芸和她在这边有属于母女俩自己的房子。
何梵生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滞，眉头蹙起：“伊伊，别太任性。以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独自待着，回观澜园你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保护。”
“我能照顾好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来保护。”江净伊态度很坚决。
“……”何梵生沉默片刻，像是在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讲道理一般，循循善诱：“那江姨呢？你跟她分开了这么久，不担心她吗？不想见见她吗？”
“什么意思？”江净伊心头一紧，脱口道：“我妈也回来了？她在观澜园？”
何梵生眼眸往远处一扫，勾唇笑了，扳过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接机口：“看那边，是谁来接你了？”
江净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外面一众接机的人群中，赫然站着一个穿一身精致裙装的雍容女人，因着出众的外表和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正是她的母亲江芸。
“妈……”江净伊的声音干涩，喃喃唤出声。
江芸也看见了她，连忙快步走上前来，眼眶微红地朝她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抱抱她，然而停滞一瞬后又收了回去，只面带慈爱和愧意地对她笑了笑：“伊伊，你总算回来了。”
第64章 为了你好
三个多月的分离，本该是久别重逢的喜悦。然而当江芸的身影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江净伊心头却只有一种陌生的无所适从感。
江芸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变化，仍如以往那般面容精致，气质清雅，只是装扮稍微素净了些，眼中也隐隐显出点疲惫。
但总得来说，还是能看出她并没有因为之前的风波而受到多大影响。
回来的路上，何梵生已经大概跟她讲述过这一阵发生的事情。
江芸的事因为确实查不到什么实质证据，也就不了了之，最后只定性成她利用裙带关系炒作艺术品为自己画廊谋利，这算不上多严重的罪名，学校那边对她的处罚是停职。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画廊的那场火灾，则被官方定性成了因为管理不当而造成的意外事故，江芸作为画廊持有者交了罚款，付了赔偿金，就没事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风平浪静的模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江净伊。
唯独她知道，有些事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耳边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在何家的那个雨夜，电话里江芸的话语。
复杂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搅，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勉强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挂在嘴角，对江芸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这微妙的尴尬气氛被何梵生适时打破。他上前一步，姿态从容道：“我们先回家吧，伊伊应该很累了。”
江芸点头应了，笑着拉过她的手：“对对，回去好好休息。”
江净伊没有动，小声坚持道：“妈，我想回我们t自己的家。”
江芸沉吟片刻，道：“我们家……我正打算重新装修一下，住了这么些年，好多东西都旧了，用着也不方便。你就先跟我一起回观澜园住着，好吗？”
江净伊还想拒绝，可一抬眼看见母亲眼中混合着疲惫、期许以及恳求的目光，拒绝的话终究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沉默地任由她带着出了机场，上了来接应的车。何梵生坐了另一辆，特意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
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飞速倒退。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河，曾经熟悉的街景，此刻却激不起江净伊心底半分涟漪，反而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模糊而疏离，唤不起丝毫归属感。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芸轻轻握住江净伊放在膝上的手，声音轻柔：“这次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疏忽。但你放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以后都会好的。”
江净伊的目光落在江芸那只精心保养、戴着珍珠戒指的手上，下意识地抚过外套内侧一个硬硬的凸起，是那本账本。
她声音低得像呓语：“所以，美院学生举报的那些事，你真的都做过对吗？我以前画的那些赝品，都被你拿去——”
话未说完，江芸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脸上的柔和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她迅速抬手，“咔哒”一声轻响，一道隔音挡板升起，将前后座的空间彻底隔绝开来。
随后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净伊，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你只要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她梗了梗，又闭上眼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以后会明白的。”
江净伊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无法明白：“之前的生活难道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人心总是无法满足？总是想贪求更多？
江芸的面色变得复杂，语气不明地说了句：“不够，远远不够。”
车厢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母女二人各自望向窗外，心隔山海，再无言语。
＊＊＊
车子停在了观澜园后面一角的何宅大门前，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植物湿气的微凉空气涌入。
她和江芸下了车，后面何梵生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几人一起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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