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是她无法彻底割舍的软肋。
正纠结间,绪钊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这里说,不说就滚。”
何梵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的暗芒。
他维持着风度,转向绪钊:“那就请你回避一下。这是我和伊伊的家事,你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江净伊语气坚定地打断道,甚至伸手挽住了绪钊的手臂,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向他:“不需要回避。”
绪钊低头看着紧靠过来的江净伊,眼眸一软,心头那股翻腾的戾气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手臂也下意识地微微收紧。
“……”何梵生纵使百般不愿看见绪钊杵在她旁边,可难得她松了口,他深知此刻再强硬只会彻底搞砸。于是他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弧度:“好吧,随你。”
他不再维持那副谦谦君子的假面,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强横,几步走上前,径直占据了绪钊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又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江净伊坐回去,嘴里道:“一路走过来有些累了,让我坐着说总可以吧。”
江净伊踟蹰地看了绪钊一眼,见他沉稳地点了点头,她才坐到了何梵生对面。
圆桌边只有两把椅子,绪钊就很自然地站在江净伊身后,一脸冷漠戒备地盯着何梵生。
两个保镖把豹豹牵了下去,退到了花园外守着。
“现在可以说了?”江净伊率先开口:“我妈到底怎么样了?”
何梵生的目光有些失神地在她的脸上逡巡了一圈,随后才缓缓道:“别担心,她前段时间一直待在英国,很安全。其实她也担心你,只不过怕暴露行踪才一直没跟你联系。至于江姨被人举报的那些罪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江净伊的反应:“都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再过段时间等风头彻底平息,她应该就能回国了。”
江净伊放在腿上的手猛地蜷紧,屏住了呼吸:“真的?这么说她不会有事了?”
“当然是真的。”何梵生笃定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而站在江净伊身后的绪钊盯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何梵生敏锐地捕捉到她一瞬间的松动,立刻话锋一转:“她很想你,肯定也希望回国后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你。所以我这次过来,是要接你回去的。”
江净伊面上一怔。
他微微前倾,伸出手仿佛要越过桌面握住她的,语气越发温柔,带着诱哄:“跟我回去吧,伊伊。待在这种地方你过不惯的。”
“回去?”她喃喃重复道,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语般,不禁笑出声:“回哪?”
“回观澜园,”何梵生的语气理所当然:“那是你的家。”
观澜园。
如今再想起这个地方,她只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意,鼻间仿佛又嗅到了那宅子里终年不散的潮湿气息。
她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家,我也不会回去了,我妈……我知道她没事就足够了,至于见面,等以后再说吧。”
江芸出事那段时间给她留下了太多的打击和阴影,她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来,偶尔晚上还会做噩梦。
她实在不想回到秀城,再次唤起那些记忆。
何梵生仿佛被她的话伤到了一般,苦笑一声:“伊伊,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对吗?那天我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说了过分的话,是我不对。”
“还有把你推出去联姻的事,我们也是不得已的,若不是有些人……”他刻意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绪钊,加重了语气:“故意刁难,落井下石,我们也不至于想出这种办法,说到底都是为了保住何家,同时也能保护你还有江姨,你应该能理解的,不是吗?”
“呵。”江净伊压抑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笑音。
理解。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意味着她只能咽下被当作交易筹码的屈辱,心被彻底碾碎的痛苦,以及信任被彻底背叛的绝望。
何梵生,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有多软弱可欺?多愚蠢无知?你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我当作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会痛会绝望的“人”来看待?
巨大的愤怒和悲哀如同熔岩般堵在胸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喉头堵塞,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质问这个虚伪到极点的男人。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克制。
“闭嘴吧。”一直沉默旁观的绪钊终于出声:“你再多说一个字,她都要恶心得吐出来了。”
这话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金属狠狠砸在桌面上,瞬间截断了何梵生那些虚伪的辩解,也让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俯视着何梵生,眼带蔑视:“她不会跟你回去的,别白费功夫了。”
何梵生脸上那名为“得体”的面具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剥落,显露出底下的阴沉和嫉恨:“你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你是她什么人?”
他停顿一瞬,怀着恶意故作恍然道:“哦,想起来了,那晚你带她走的时候,可是亲口说过不要联姻的。那你现在把她关在这里算什么?把她当作禁脔、金丝雀吗?”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蛇信,再次阴冷地扫过江净伊颈侧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暧昧红痕,声音压抑着怒火:“我可以告你非法囚禁知不知道!”
“他没有囚禁我。”江净伊这时又出声反驳:“也从来没把我当成什么禁脔金丝雀。你不要平白污蔑人!”
紧接着她转过身,主动握住了绪钊垂在身侧的手。温暖而带着老茧的粗粝大手立刻反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何梵生,一字一句地淡声宣告:“我们已经订婚了,很快会去登记结婚。”
第51章 毁约在先
何梵生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言论一般,摇了摇头:“别胡说,你怎么能跟他结婚?”
江净伊有些无语,正色道:“我没有胡说。而且我为什么不能呢?”
她又看了眼绪钊,从他脸上捕捉到了刻意掩饰的无措和欣悦。
关于登记的事,本来很早之前他们就已定下日期,只是中途绪钊又受了伤,就暂时搁置了。
尽管只是协议结婚,但也是两人共同达成的约定,因而她说得丝毫不心虚:“他人很好,我愿意啊。”
何梵生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勉强的痕迹,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他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轻慢褪去,神情渐渐凝重,沉吟片刻后做出一副苦口婆心为她着想的姿态:“伊伊,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没必要为了故意跟我置气,就把自己的幸福搭进去……”
“我真是搞不懂你,何梵生。”江净伊不禁直呼起他的名字,脸上显出冷淡的困惑:“之前你为了那幅画,不是想让我和绪家联姻吗?后来我跟他走的时候,你还口口声声说不能这样无名无分……那现在我们正大光明地有了婚约,你又说这种莫名其妙泼冷水的话,也太反复无常了吧?”
她的话语像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何梵生脸上。
他眼前又浮现出瞬间出那t个雨夜里她头也不回、决绝离开的背影。
其实从那之后,那个场景就总在他心底不停地闪回、磋磨,让他隐隐不安。直至此刻一切都化作了尖锐的嘲讽。
他呼吸一窒,强行压下心口那阵陌生的钝痛,理智艰难地挣扎着回笼,勉强辩解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什么情况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那只是实在没办法想出的下下策。”
“而且,”他看着她身边气焰更为嚣张的绪钊,脑内只觉一阵嗡鸣,怒意上涌几乎口不择言:“我也根本没想让你真的嫁给他。我不是说了吗?答应联姻只是暂时的,之后肯定会想办法让你摆脱他。”他索性直接当绪钊不存在,都不想掩饰了。
“够了。”江净伊闭了闭眼,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决堤的冰河,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你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所以你把我当什么?一件可以随意摆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何梵生被她这副罕见的发怒模样惊住了,怔愣一瞬后才连忙道:“不是的,伊伊,你听我说——”
江净伊却没有了继续面对他的耐心,捂了捂脸刷地站起身,对绪钊道:“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见她情绪激动,绪钊抬手揽了揽她的腰,轻拍着低声安抚:“你进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何梵生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脸上如同被寒霜冻结的湖面,寸寸龟裂开来。那双总是带着虚假温情的眼睛,涌上极为真实的妒意与恐慌。
在见到她之前,他还始终很自信,认为她那时只是被他的话伤到了,失望了,才会负气跟着绪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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