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_宁不语兮【完结】(5)

  不过自从老太太去世后,宅子里很少再听到这些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去聆听。

  湖上一阵清风迎面拂来,也送来音色更为清晰的唱段:“.......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一字一句,一唱一和,正如情人间的窃窃低语,无尽情意,缠绵悱恻。

  今晚月色极好,又值七夕,唱这一曲倒真是再应景不过。

  江净伊不知不觉听入了神,怔怔望着水面。

  夜间暑气消散,湖边只觉水汽清凉,耳边丝竹声如珠玉般圆润清透,其间还伴着一两声蝉鸣。远处水上花团锦簇灯火明灭,如梦似幻,恍若不在凡间。

  她不禁又看向何梵生,而他也正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温柔含情的眼眸,眸上轻颤的长睫,高挺俊逸的鼻梁,还有那张淡色润泽的唇。

  她知道吻上去的感觉必定很不错。

  因为以前有一回趁他睡着时,她偷偷吻过。

  可她又记起,就在偷吻他后没过多久,她亲耳听到他对旁人说,在心里只把她当妹妹。

  一想到这里,她稍稍悸动的心又瞬间冷却下来,转开了目光。

  而他仿佛对她内心的百转千回一无所知,还主动道:“那边挺热闹的,想过去玩会吗?我们可以从外面走,绕到前面大门进去。”

  “……”

  她没想到他会发出这样的邀请,尤其还是这样的日子,有着什么意味他不可能不懂。

  可他面上只是坦荡磊落,真就好像一个再体贴不过陪着妹妹玩耍的兄长,并无半点暧昧情动的迹象。

  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向他明明白白问个清楚。

  到现在仍然只把她当妹妹吗?对她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感觉吗?

  对她的温柔包容其实也只不过是遵照父亲的意愿对吗?

  如果他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她也不想自讨没趣跟着他出国了。

  她很想这样有骨气一回。

  可转而想到母亲的殷殷期盼,想到从年少时就默默埋藏心底的情意,想到这些年困着自己的那一方小小天地,她又说不出话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那点徒劳的可怜的骨气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最后她只摇摇头:“算了,时间也很晚了,我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何梵生也没强求,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

  两人相伴往回走时,月亮已挂到夜空最高处,只是多了几丝淡云在月前游移不定,那一片清晖变得晦暗朦胧。

  湖上仍在奏着的乐曲渐渐被遗留在了身后,最终也听不真切了。

  ****

  第二天江净伊起得晚,到楼下得知何家父子一早就已经出门,而她母亲江芸昨晚就已离开。于是她独自吃过早饭回到画廊。

  虽说她们母女在秀城已有了自己的家,但实际上江净伊大多数时间都住在画廊里,后面的空间也基本是她一个人在用。

  她走进那间空旷的画室,来到墙角把胡乱堆着的杂物搬开一些,后面露出一道门,推开进去则是另一个小一些的屋子。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画室,或者也可以说工作室。不过现在已清理一空,只残留着一股浓浓的工业质感的颜料味和松节油味。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当中一张空荡荡的工作台上。是昨晚何梵生送给她的那盒颜料,还有一个老旧的画夹。

  这画夹是她高中用过的,后来搬出何宅时没有带走,留在了原来房间的书桌柜子里。她昨晚回去又给找了出来。

  她坐下拿过画夹打开,翻看着里面一张张画稿。

  先是几张静物素描和风景动物的水彩,再后面一沓都是各种姿势形态的人物速写。

  或站或坐,或走或跑,或微笑或沉思,都是同一个人,面容清俊英挺,轻易就能看出画的是谁。

  她那时其实是带了点隐秘的期待和心机,故意没有带走这画夹,暗自幻想着哪天他会偶然地在她房间里发现它。

  发现里面她的画,和她难以宣之于口的恋慕。

  可当她昨晚在房间柜子里找到它时,看到它仍原样不动地躺在那里,并没有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她只感到有些羞耻,羞耻于那时的自己竟会做出这般矫情做作的举动,跟个演独角戏的小丑似的。

  于是她把画夹带走了,本意是想连着里面的画一起处理掉。可当这些画伴随着少年时那些苦涩又无望的回忆一齐涌入脑海,她又生出一股不舍。

  再就是不甘心。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又看了看那盒崭新的昂贵颜料,最后闭眼长呼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至少不该浪费了他这一番心意。她想,就用他送的颜料再画一次吧,最后一次。

  画一幅真正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画。

  她起身出去,到外间画室的杂物堆里挑选出一个合适的画框,又找到一块空白画布绷好。

  这一动画笔就没日没夜,在画室里待了好几天,到后来她已经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

  这天某一刻突然醒过神来,她一个激灵忙去拿起放在一边打了静音的手机,看了看日期时间,暗道糟糕。

  再一看未接来电,果然一连串都是绪李打来的,又发了好多消息。因为一直没得到回应,最后几条字里行间已是显而易见的暴躁。

  她们早先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去参加一个重要活动。

  江净伊扔下手中的画笔,匆匆走出画室,去盥洗室迅速拾掇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后正要离开画廊,却在经过外面大厅时顿住了脚步。

  此时已近黄昏,室内光线稍显黯淡,只有墙角的宫灯散出些橘色光晕。

  而在那光晕下,有个黑沉沉的人影斜倚在罗汉床上。

  她吓了一跳,一打眼又没看清,下意识出声:“谁在那里?!”

  那人听闻后站起身上前,高大的影子压过来,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又被那人敏捷地伸手抓住了。

  “躲什么?才分开几年啊就认不出我了?跟见了鬼似的!”那人一声轻佻的嗤笑。

  可不是见了鬼!她一听那语气就认出了是谁,在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乔尚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那人缓缓俯身,光影下显出一张精致俊美的脸庞,如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眸含着嘲讽和乖戾:“怎么?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第4章 恶劣本性

  几年未见,乔尚贤也变化不小。那时剃得叛逆不羁的寸头留成了半长不长的模样,用发胶做了造型,在额前飞扬着,显出些优雅复古的文艺气质,又穿着一身繁复的宫廷式衬衫,整个人看上去宛如欧洲中世纪的贵族少年。

  只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上,仍带着她熟悉的恶劣嚣张。

  以前每次看到他这副表情,她就知道自己多半要倒霉,只恨不得赶紧绕道躲开。

  现在也仍是如此:“没有不欢迎,只是不凑巧,我今天刚好有事,就先.......”她敷衍着,想尽快把他打发走。

  “着什么急啊?”乔尚贤仿佛听不懂人话,挡在她面前慢悠悠道:“这么久没见,我们还有些旧账要算一算呢。”

  江净伊神情沉了下来,心内忆起某些过往,不免忐忑:“你想怎么样?”

  乔尚贤却又勾唇一笑,带着少年般的稚气和雀跃,不由分说就拉住她的手拖着往外走:“先陪我去个地方。”

  江净伊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拖了几步,随即慌忙挣扎:“你做什么?我不去,都说了我有事!”

  乔尚贤转过脸看她,带了点不耐和不屑:“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我不管,天王老子来了你都得先晾着!今晚必须陪我。”

  江净伊只觉头疼。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他是一点没长进,还是那样蛮横不讲理。

  他顿了顿,目光下移打量起她身上一套宽松休闲的衬衫长裤,嘲笑出声:“你这穿的啥玩意儿?跟破麻袋似的,丐帮啊?”

  紧接着又注意到她被他握住的手,那指间还沾着些没清理干净的斑驳颜料,他皱眉嫌弃地“啧”了一声,手却下意识蹭过去帮她擦了擦:“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学着收拾收拾自己,还跟小时候一样,邋遢得像个泥鳅。”

  江净伊冷了脸,深呼一口气压下满心的厌恶和烦躁。乔尚贤的话让她瞬间又回到了过去,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时她刚住进何家没多久,有一天下午放学回t来刚走进前院,面前猛的蹿出一条大黑狗,长得凶神恶煞,龇着牙咆哮着往她身上扑,她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往后院跑,而那狗跟在后面,一直追她追到了湖边,她腿一软就滚进了湖里。

  所幸那时正值水位下降期,靠近湖岸的区域成了浅水滩,她倒没事,只是摔了一身的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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