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攥紧双手，连被尖利的指甲刺痛了掌心都不曾注意。
轩窗另一头的八重还在絮叨着十三的遭遇，“……想来是被照料得不错，如今只是丢掉些修为，但也不打紧，回谷娇养些时日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顿住了话头，似有难言，七不悔追问道。
八重脸上浮现抹忧色，“十三妹妹传信回来，说暂时不回谷了，要留在那边，报救命之恩。”
七不悔面露不解，神色古怪地问道：“报恩？她在想什么？阿娘也答应？子围哥呢？总不会也由着她胡闹吧？”
八重叹息：“母亲本是不允的，但五哥在那边陪了些时日，见对方是真心待十三好，且照顾得很是精细。据说，那恩人好像是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所以幺妹便怎么都不肯离开，说是不能不讲情义，五哥没办法，只得妥协，阿娘应当也是无奈允了的。”
七不悔柳眉拧着，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犀利：“她是话本子看坏了脑子，学人家精怪报恩，难不成还想来段人妖恋？”
八重眨眨眼，“这…这应当不会的，听闻恩人，是位尚且年幼的出家人。”
七不悔：……
“你做什么也叫人家恩人？又不是救了你！”
八重缩了缩肩，被这恼羞成怒怼得哽住，不敢再作声。
……
另一界。
魔域的荒川，苍茫无尽，处处充满肃杀之气，此时一只巨鸾紫凤遨游天际，成为浑浊虚空中唯一一抹异彩。
羽翼幽紫神圣，泛着皎洁虹光，振翅间划开浊雾魔气，掀起阵阵罡风。
鸑鷟的背脊上，一只墨青旋龟蜷缩在嶙峋带刺的壳中，稳稳安坐，任身下如何转换方向，它都不曾挪动摆晃半分。
片刻后，巨龟速度极慢地挪出龟壳，伸展四肢，肉圆的前掌笨拙而缓慢地敲了敲鸑鷟的背脊。
冷肃沉静的女子声音自魂识处传来，“如何？”
“幺妹事…不可……不准…此行…回谷…”回应的声音，瓮声瓮气，速度极慢，词不成句。
四德却听明白了。六爻虽善卦术，但不知为何，有关十三的事，从来都占卜不出，这不奇怪，毕竟就连淮娘亲自出马也探不出个前因后续。因此六爻方才问卜的是他二人此次出行是否可‘所求如愿’，但这回谷……难道是其他人寻到了？
还未来得及深究，四德便感应到随身佩戴的槐花翎发出震颤，她意念轻转，读取了传音……
听懂了，却又没懂。
小十三这传音甚是莫名，什么叫‘待他日回谷之时，定向兄姐赔罪’？
“四…姐？”背上的六爻歪着龟首询问已沉默许久的四德。
“回谷吧，子围寻到十三了，在人界。”
鸑鷟振翅，划过虚空直冲九玄，炫目琼光过后，化为星辰消失在云缠雾绕的苍暮中。
第32章 罗城玉峰寺
不得不感叹当初禄康王的封地选址绝佳——罗、宛、台，三座水都似玉带般绕着秦河。
南楚兴盛的不止佛道，对于行商贸易的发展也很是看重，毕竟有这么多僧尼道人要朝廷来养着，国库不丰盈怎么成？所以商税收入向来是要紧项。
尤其是毗邻建业的罗城，本就占着天然地势，可谓是门客俱行，往来活跃，商旅舶至四海，北漠西域的奇货美玉，于集市店肆中处处可见。
再加上禄康王择此妙地而居，借由玉峰寺之便，商来贾往那是翻着花样的玩儿。
有王爷牵头，自然有官民响应，就连深居妇孺都想过一把打理店肆的瘾。
且说未了一行人进城时，已是连续赶了两日的路。
因着速度过于迟缓，青牛车上的报君知只在偶尔转道时才会发出微弱闷响。
休言和休武专心赶着车，眼观四周，一路小心提防，避免与接踵的行人货郎擦身相撞。
五子围借着轩窗半敞，闲览车外的袂云汗雨。
暮夕方渐起，华灯已初上，而这座水乡泽城却半点喧嚣不减，仍旧是人群熙攘，车马辚辚，徜徉着恣意，卖弄着繁华。
余晖淡淡地普洒在青砖黛瓦的楼阁飞檐上，为这薄暮中的盛景增添了几抹朦胧柔情。
为了不引起麻烦，进城后，十三便又在自己身上施了障眼法，所以此刻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个扒着车窗看热闹的少年和尚。
许是初次出远门，目之所及皆是新鲜有趣。
“哇~~~小和尚快瞧，那边有个和尚头顶宝塔化缘，一、二、三…足足有七层之高！”
杂毛狐狸虽然外表做了障眼，可这内里却一点都没想着收敛，这无遮拦的话一出口，便被车外离得近些的行人听了去，纷纷转头瞧来，面带着诧异、不解甚或是皱着眉头不认同，心说这小和尚怎得这般无礼，难不成又是哪位氏族子弟进佛门挂个名头做做样子？
未了低声咳道：“咳，如是，莫忘了，你现在也是佛门弟子。”
“狐…”
未了打断狐狸的话，提醒着：“还有，不是‘狐’，要称‘我’。”
五子围闻言，嬉笑道：“便是‘我’也不大对，应当称‘小僧’、‘贫僧’才对，如是小师傅？”说着，他还虚起眼，凝神观视着十三的伪装。
嗯，唇红齿白，好一个下山溜进红尘的小和尚。
“狐、我晓得了。”十三耸耸肩，顾不上五子围的捉弄，只惦记着外面的热闹，“小圣子，你快告诉……额，我，这里的和尚为何这般有趣？”要么就是吹弹奏乐地跪拜，要么便是顶塔化缘，梵境的佛祖怎会传下这些规矩？
“这是因——”
“如是小师傅，关于这个，在下倒是知道些。”五子围不知有意无意，截断了未了的话，倾身移位坐到十三旁边，探出骨扇指向那行大礼的一方，“你可看到那行礼跪拜之人的身后，还有一人举着挂画？”
十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点点头。
五子围薄唇微扬：“那画上所画之物，便是他们此行所求。”
“一座寺院？”虽然已拉开了段距离，一双狐眼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画中之物。
五子围：“不错，筹银两修缮寺院，这么一大笔善金，当然要吹打奏乐行大礼，阵仗大些，向善缘信众表示感谢，也显得虔诚些，而举着挂画，则是为了众人一眼便晓得是为何化缘，接下来便丰俭由人了。”
十三听得双眼晶亮，“真是这般？那头顶木雕塔的，便是要筹金建塔？”
她转头看向方才没说上话的未了，似是求证。
“嗯，是这般。”未了本也不在意话被打断，甚至觉得五子围口中的解释，要风趣得多。
早先他就觉着五子围不似单纯的妖灵之物，彬彬儒雅，举止风流，若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是可信的。在瞧见对方的白骨真身后，倒也是解释得通了。
曾几何时，也确是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少年才子吧。
“有趣有趣，往日里在建业，狐、我还不曾见过如此新鲜的化缘方式。”狐狸感叹，“这玉峰寺的地界可比建业还要热闹，倒真是分不清哪一个该称作都城了。”
“小圣子，难道都城不流行此事？”五子围摇扇，好奇地询问道。
未了敛了眸，淡淡道：“奉先寺向来不鼓励此行的。”
朝廷对佛寺的优待政令已是超出清修的范围，即便小庙小寺，也是能领到足够的银钱补给，化缘筹金之事，按理来讲，十分没必要。
而建业的佛寺又以奉先寺为尊，风气自然也是跟着定了向的，如今罗城这般景象，甚至比三年前更夸张，原因为何，似乎并不难猜。
浅金瞳仁闪过异色，十三联想到奉先寺的处境，止住了心下的好奇，没再延续此话题。
五子围见状，轻转着骨扇，懒洋洋地倚着靠背，转头闲看着繁华街市。
半个时辰后，牛车终于缓缓行出了接踵的集市中心。
休言回身钻进车厢，见五子围不知何时坐到了十三的同侧，他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立马侧身贴着车厢边坐到了另一侧，开口朝未了询问道：“圣子，前面快到玉峰寺了，可要寻个巷子停一停，先换上僧服宝衣？”
未了眉间晃过思绪，淡淡道：“不必了，就这般吧。”
休言：“那车壁上的宝珠玉珏装回去吗？还有阿青的云母衣。”
未了摇头，“也省了吧。”
五子围黑眸微挑，玩味地环视了圈车身内室，他早先就觉得这辆牛车的规制不一般，车体敦厚，内室宽敞，软榻靠背也非常舒适，车壁皆是白铜浮雕，青油纁，棚顶更是覆盖着整张帷幔，亦是垂松绣竹，壁灯环绕，可算得上是王公品级了，区别无非是没潜八牛拉车罢了。
只不过，总觉本该有些更为骄奢华丽的装饰才对，可观之车身外壁，却素雅异常，现下听来，怕是小圣子差人将那些宝饰都除了去，连青牛车饰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