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张巧琢的玉屏卧榻上,一个素巾青衣的书生正襟而坐,伏案弄墨。
这身量堪堪尺余长的小公子,便是墨灵九溪了。
闻见来人缓步近身,九溪也不曾回首相迎,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崔行之也不恼不急,似乎早已习惯了被这般忽视。他点指幻出把藤椅,自如地掀衣而坐,缓缓开口,沉声道:“子围传信,已经寻到十三了。”
“当真?”小公子这才撂下秋毫玉管,也不顾是否沾染了墨汁,忙侧身看过去。
陌上如玉,人如其声,清润如霜。
秀白雅逸的五官,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之气,难掩的儒雅斯文,此时,小公子那双杏目中尽是期盼,“当真寻到了?有无大碍?伤得可重?”
崔行之安抚道:“莫急,十三一切安好。”
“那便好、那便好。”近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九溪抬手扶了扶纶巾,忽觉不对,“五哥为何传信于你?怎也不晓得知会我一声。”
嗔怨中带着软和的语气,让人丝毫觉不出他的责备之意。
崔行之含笑,耐性解释:“他不知你还留在我这,早便传信回了琢玉谷,告诉我是要我尽可调回遣去北地的差使,也好让不辨和不解能正常休沐。”
九溪了然:“既已寻到了,想必这几日他们就该回谷了,那我便也——”
崔行之阻拦:“莫急,我已同子围说了你在这里,他嘱咐你在此等上几日,到时再与他同回。”
九溪并无不可,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便在此等他与小十三。”
崔行之闻言,神色稍稍闪烁,斟酌着开口:“有件事,你需得知晓。”
见他犹疑,九溪不解:“何事?”
崔行之:“子围说,十三她…暂时不回谷。”
九溪神色一变,“这是为何?可是伤得重了?”
这下小书生是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跳下卧榻,几步跑到案桌边,焦急询问。
崔行之倾身,抬手虚挡了挡长案边界,“莫急,真的没伤没病,只说这是十三自己的决定,要晚些时日再回去。”怕是晚个几十年吧…
九溪秀眉复蹙,“十三可是遇到棘手事了?”他这幺妹虽谈不上有多乖巧,可向来明理,若非不得已,是绝不会不顾亲眷担忧而下此决定。
“倒也算不得…听说是,为了报恩。”
九溪:“……”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崔行之安慰,“你也莫要过于担忧,既然子围能答应,想必不是什么要紧的,况且在人界,我也会设法看顾一二。等子围过来讲明具体情况,到时你再亲自去瞧她也不迟。”说着,他起身迈步来到案边,缓缓俯下身子,“你许久不回来了,便多待些时日,可好?”
九溪眼见这张锋刻俊颜不遮不掩地逼近,耳垂登时攀上抹红晕,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别眼瞧着对方衣襟上的鎏金弦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琢玉谷,木君宫内。
“什么?她要做什么?”听到五子围传回来的消息,以及十三自己的传音,三从一张精致俊颜,气得横眉竖眼,开口盛满怒意,“报恩?不好好回来养伤,报的哪门子恩?!”
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子上学来的,都怪老五,给她看什么不好,凡人编写的那些个戏文,实在是不着边际得过分,从未见过世面的狐崽子读完能学好就怪了!
淮娘抵靠着玉座扶几,揉着额角蹙着眉,疲惫道:“子围说她伤养得不错,就是修为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毕竟人界灵炁稀薄,她那体质,一般的功法也不适合,能做到现下这般已是不易。 ”看来此行确是遇到贵人了,稀里糊涂得待在人界几年,竟也没遭什么罪,想必是被照顾得不错,怪不得嚷嚷着报恩。
“可是、”三从甚是不解,精致中都多了几分凌乱,“行,报恩也可,我琢玉谷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待曜叔和兄姐回来,我等商议番,亲自走一趟,持礼拜谢,便是许些承诺也无不可,幺妹为何执意留下不可?”听闻对方是个少年和尚,又不是王孙将军,她就是留在那还能给僧人当奴当婢不成?
淮娘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那狐崽子,从来都是一根筋。子围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幺儿下定决心要留下。”而且都不愿‘冒险’回谷探亲,想必是知道回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她那是——”三从话说一半,就被两道童音齐齐截断。
“阿娘!”
“三哥!”
“十三妹妹要留在哪?不回家吗?”
只见一对龙凤双生子手挽着手,风风火火地奔入大殿,卷起阵阵云雾。
青白卷发的男童,桃白卷发的女童,同色的彩蝶织锦裙裾,精致得宛若仙君座下的小童,让人忍不住想抱进怀里揣进袖里赏玩一番。
这对龙凤兄妹虽是稚童的外表,实则已经千岁有余,且同九溪一样,乃是物化灵。
他们原身是一双象牙玉箸,曾属于凡间那位‘烽火戏诸侯’的绝色美姬所有。
见证过江山迭起,家国兴衰,几经轮转,后来不知怎的流至灵界,吸附了太多灵炁,得以凝精化形。
某一日,这对玉箸迷迷糊糊闯入谷阵,被一石捡了回来。
淮娘见着两个粉雕玉琢的人偶,如何能不心生喜爱,本着‘有缘’的原则,收做养子。
这位随性的谷主,不仅替儿女取名随性,儿女们的长幼秩序亦是随性得很,并非按照年岁排行,而是按收养的顺序来定,到这对双生子,便是排在十一十二,于是五子围便替他们取了春、秋二字做名。
此时这对兄妹,两双蝶翼似的半透翡瞳纷纷盈满泪珠,眼圈和鼻尖都透着点红,开口便是哭唧唧的同频童音:“十三妹妹不回来了吗?”
淮娘顿感头疼,虽然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儿女的闹腾,平日里也当个消遣,可现下她却是没得精力应付了,只留了句“三儿,哄好弟妹”,随即抬手挥袖散去身形,隐回自己的内室了。
三从:“……”阿娘,您倒是逃得快…
啧,怎么把这两个小魔头忘了,小九走前不是都唤醒碎梦了么,怎得连双筷子都看不住?!
眼见着两个粉团子瘪起嘴,即将开始奏乐,三从冷笑了下,半点不为所动,上前一人一道菌丝封住了嘴巴,森森然道:“行了,别演了。”
春、秋:“……”兄妹俩见状,瞬间收回了泪珠,眼圈和鼻尖的那抹红也散得无影无踪……
这琢玉谷,从不缺戏子,一个比一个能演……
三从还算满意兄妹俩的表现,轻轻抬指,收回菌丝,“阿十呢?”问完,便立即补充道,“只许一张嘴回答,吵死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十一春点点头,转而开口:“十姐醉了。”
三从眉心拧着,“又?”小九走之前定是叮嘱好了的,碎梦再怎么散漫也不会这般不靠谱。他转了转思绪,品出些蹊跷来,垂眸俯视着两个小魔头,“胆子倒是不小。”
春、秋状似无辜地看着三从,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理所应当地转移话题,“三哥,十三妹妹为何不回谷中啊?”
“她拿到槐花翎了,你们自己传音问她就是了。”想起这事儿三从就烦得很。
“问过了…”
三从挑眉,“哦?那她如何说?”
春、秋双双嘟着嘴,“只说不回,便再未回过音信,五哥说,十三妹妹灵力弱,又丢了修为,没办法频繁传音。”
三从:呵,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呢!混崽子!
……
流火轩内,七不悔心不在焉地侍弄着八重特意为她寻来薰香饰居的月麟草。
朵朵粉蕊玉瓣,随着主人用灵泉浇灌滋养而变得越发皎莹诱人,颤抖摇曳的样子,似乎想努力盛放,以求眼前
已经分心多时的美狐能回神顾盼。
一阵浅黛烟罗凝聚,八重缓缓现身,迤逦公子落至轩窗前,看着里面心事重重的佳人,眼底一片复杂。
虽瞧见了来人,但七不悔并未作何反应。
八重不怪,径自开口:“五哥已经寻到十三妹妹了,她果真是被结界卷去了人界。”语气中,除了终于得以安心的慰藉,隐隐还有些小心翼翼,“七姐,这回,你便也可安心了。”
七不悔闻此消息,心中却是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亦是闪过不易察觉的愧色,“找到了便好,十三她…伤得可重?”
到底还是在乎着的,八重心中不免触动,娓娓道着:
“说是伤已养得差不多了,算起来,十三已在人界停留了三年之久,幸而得遇贵人相助,才能安然无恙……”
七不悔心中五味杂陈,那股于内心潜伏已久难以挥去的执念又冒出了头。
原是遇到贵人了,这野狐崽子当真运气好,处处能遇着贵人,就这么讨人喜欢?在琢玉谷是这样,流落至外亦是如此,也不知有什么值得老天这般厚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