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言瞧瞧同样是单衣僧袍的十三和休武,怔了怔,半晌才恍然——是了,一个是无惧季节变化的狐妖,一个是火力壮得单衣可抗寒冬的休武,他跟这俩货出门怎么能忽略实际温度呢?!
他借机又往休武身上凑过去贴紧,嘴硬地犟着,“那也是阴风作祟,还有,方才在那戏台边上,我都听见、听见…”
十三抱臂挑眉,“听见什么?”
休武也是满眼好奇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休言作贼似的压低声音:“听见隐隐的怪笑声,像是卡在细竹竿里,如何都不似人发出的。”
“……”
这般模样,倒是让十三想起初见时的情形,彼时听见未了与还是狐身的她询话,休言惊恐得差点儿缩进洞壁中,生怕她是只吃人的妖怪。
“噗——咯咯咯——”
沉默少女的突然发笑,吓得本就惊弓之鸟的休言一激灵,“呜哇——”他看向对方,神情哀怨,“你倒是笑得出!但凡遇上危险,你这狐儿掐个诀跑得比鬼都快,我就只能靠休武的一身蛮力撑撑。”再说,你手上还戴着圣子的佛串,可是百邪不侵百秽不惧。
十三拨弄着腕间佛串,饱满盈泽的乌木捻珠衬得少女柔荑更加白皙纤润。
她垂眼瞧着,不觉地抬手,鼻尖凑近,轻轻嗅了嗅沾染着小圣子气息的佛串。
这是出门前未了给她戴上的。
十三觉得未了年纪还小,需要休息,不愿折腾对方深夜出门,可自打她提出逛祭典后,小和尚便沉默异常,那玉琢似的娃娃脸都冷了几分。
她心里总觉得对方似有不悦,然而为何不悦,她委实不得其因。
唉——
小和尚到底怎么了?人类幼崽自小便有恁多烦心事吗?
休言眼瞧着对面这持宝‘炫耀’的狐狸,心底猛扎小人,嘴上却忍不住开口央求:“我说祖宗,咱戏也看了,灯也赏了,您还要逛到几时啊?待会儿人家都该烧寒衣了,咱们又没得准备,不好让这街上的游魂瞧出两手空空,要不就回吧,嗯?”
十三闻言,挺直了身子,“狐还没逛够呢,再走走。”她这半天也不见鬼差经过,今夜机会这般难得,若要她无功而返,狐不接受!
拗不过这玩心重的狐狸,休言只好继续裹挟着武字号护盾,陪着荡‘鬼市’。
却不知在外鬼外魂眼中,他们这三个光头小和尚的行径实有多诡异。
百米远处,一只陈年老鬼带着只刚出土的新鬼,蹑手蹑脚地窥视着三人,警惕中带着几分焦灼。
新鬼身上萦绕的阴浊还十分淡薄,不如老鬼那般浑厚充盈,所以瞧见前方那行走的三个佛宝时,他瞬间便缩到了老鬼身后,腿软得他飘起来都打着晃,老鬼亦是立马止住飘移,拉着新鬼躲在佛光波及的范围之外,亦步亦趋地跟着,却不曾近半分。
新鬼对此十分不解,“好好的
祭典,为何会有夜行僧人?”
老鬼撇着嘴,“你是新来,不知道这事儿,每年都有那么些被师父逼着逛鬼节的和尚道士,春祭、中元和冥阴,这几日的阴气极强,邪祟盛行,最是能练心神和胆量。”
别看这些修行之人成日里牛哄哄地斩鬼除妖,实则有些胆子小得很,若真是临阵,七分的本事能发挥出三分便是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新鬼一脸受教,“前辈,那咱另择条路吧,这条街太危险了,怪不得远远望着时,一位鬼友都没遇见。”毕竟大家都是无依无靠的,一年到头过个节不容易,被捉去练胆就不划算了。
原以为抄个近路去抢些公共祭品,谁承想居然误闯了龙王庙,真是晦气。
“那怎么行?!”老鬼闻言瞬间瞪大了铜铃鬼目,梗着脖子道,“老鬼我怎么说也是于这片混迹多年的名鬼了,什么大场面不曾见过?如今要是被这几个光头娃吓退了,往后还怎么混?”
新鬼:“……”那您倒是冲啊,这么三步五步地挪算怎么回事儿?可真是死要面子!
观察半晌,老鬼瞧着三个小和尚胆子不算大,其中一个甚至快要挂到同修身上了,便煞有介事道:“再等等,现下街上就你我二鬼,待到时机成熟,咱们就快速冲过去,看到那巷子没,就在——”
话还未说完,一阵混杂着浓郁血腥气的妖风嗖地从他身边掠过,朝那移动的三个和尚飞去,却在即将冲撞到时,一个急拐弯,钻进了一旁不远处的窄巷,便是方才老鬼手指的那个。
新鬼瞠目,“这么横的?”
老鬼:!!!
而另一头,在妖气袭来时,十三便察觉到异样,她神色一凛,猛地转身,却只来得及瞧见团浑浊闪入巷子。
她嗅了嗅鼻子,眯着浅金狐眸,自语道,“受了伤还带着阴浊鬼气的妖?”
即便没有她反应灵敏,休言二人也隐隐嗅到了些残余血腥。
休武立即防御的模样挡在二人身前。
休言直接被这突如其来吓得瑟瑟发抖,扯了扯十三的衣襟,“如、如是,你方、方才说——”
“你们先回客栈,狐还有事,告诉小和尚,狐去去就回,莫担心。”
又是话没说完被打断,只见狐狸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交代便箭一样飞了出去,同样闪身进了黑黢黢的窄巷,留下休言休武瞠目结舌,原地对视。
半晌,休言方才反应过来,惊叫出口:“啊——她干什么去了?怎能独自乱跑?”当这里还是建业城吗?出了事怎么办?!
休武皱起剑眉,难得一脸肃穆,他也没想到这小狐狸行事如此跳脱。来不及细想,他当即拎着休言三五步跨进巷子,朝十三离开的方向追去。
奈何狐崽子的速度又岂是休武一介凡人追得上的。
……
且说进了窄巷后,十三便察觉那团受伤的东西调转了方向,她没犹豫,循着残余之气果断追了过去。
她之所以贸然行动,原因有二,这其一呢,是从前听小黑小白说,能伤了妖灵并留下鬼气的阴魂,不是极凶的恶鬼,便是冥府鬼差,若是后者,定是哪位差大哥在办案,她追上去没准儿还能遇见;若是前者,就涉及第二个原因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闻到过那妖的气味,被恶鬼伤了相识的妖,是怎么也要救上一番的。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让休言休武两个凡人同她冒险。
经过这些年的实际观察,十三发现,在人界,除非是对上大能修士,自保于她而言还是绰绰有余的。
最初小和尚的那套说辞,现在品来,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分一些故意诓狐罢了。
……
而此时的【弗云厢】内,未了于禅坐中倏地睁开双眼,“谁?”
案几上的烛火受惊似的晃动着,小轩窗外,虚影闪过,携着一阵微风潜入屋内。
未了看着眼前不请自入的陌生访客,虽压制了气息,但显然算不得是人。
他尝试着凝视勘破,却无法,心底渐起一抹异样。
第27章 相聚(上)
且说这头追着血腥气,一路从窄巷左拐右蹿地来到乡野郊外的十三,却忽然断掉了气味的指引。
“奇怪,怎么消失了?”唉,不会这般没用被逮住了吧?
话说这味道是哪个来得,跑这样快,难道是土地庙那只短腿兔子?不像啊…能惹得鬼差愤怒,便得是万廊桥那只聒噪的金蟾了,啧,但味道也差点儿意思。
余记肉铺看门的老狗?喜偷稻谷的云雀?老幻想自己是凤族遗孤的山鸡?……
(群妖:狐狸,你过了!)
杂毛十三这些年见过的人间妖不算少,能跟她说上话的却不多,翻来覆去数了数,都不大像,更何况,这些个小精怪平日里恨不得于建业城内扎根摆烂,又怎会跑来谷县呢?
妖也没寻到,鬼差也没遇上,她甚至怀疑往日里白不解和黑不辩就在夸大邀功,他们鬼差究竟哪里敬业了?!
“这么一个祭祀大典,居然旷工?待狐回去,非让九哥去崔行之那告上一状不可!”狐狸嘟囔着,转身离开,有些悻悻。
……
淮地某县,某个城隍庙内,一身青袍白衣泛着森森鬼气的白不解,忽感耳廓一热,伸出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指拨弄了下同样白不呲咧的右耳垂,转身回头,一张隽秀的娃娃脸皱成了包子皮,朝跟在身后一身黑袍锦衣、同样鬼气森森的黑不辩抱怨道:“黑黑,我怎么觉得有人在骂我。”
单看黑袍锦衣的青年,身形挺拔,临风随立便是松竹之姿,奈何面上却罩了一层阴雾迷烟,使得面容辨不出五官模样,当真是应了这名字。
此时黑不辩罩着阴雾的脸转向委屈巴巴的同伴,似乎是在注视着对方,轻轻点了下头。
白不解仰天长叹。
唉,想也是应该的,本来就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冥阴祭,除了常规的差事,他们还得强迫下属无常们,满人间寻找琢玉谷那只走丢的宝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