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言被噎得涨红了脸,转身瞧着门外的休武,这几年是越发的健壮挺拔了,巍峨猿背,怎么看怎么安全可靠,他不自觉地低头比量了下自己细瘦的胳膊,瘪嘴鼓腮道:“小僧修的是慧心,耗的是精元,累在内、不在表!”
十三:“……”你在胡说些什么?
休言嘟囔着:“而且,你这副样子,也不便同出同进。”和尚与少女,像什么样子!
“也不要想我抱着狐狸出门!”
乘胜追击掐灭希望。
“放心好了,不会让你累着的。”十三耸耸肩,很是无所谓,“同出同进有何难,狐施个障眼之法便是了。”
未了抬头看向狐狸,似乎很好奇对方口中所说的障眼法。
休言对此更是充满期待,他就说么,堂堂灵狐也不该只会变身和飘吧?
就连倚门而立的休武,都被十三的话挑起兴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很怕错过什么精彩的施法瞬间。
少女也不介意三个秃头的目光审判,微微阖眸浅笑,玉手一抬,素指于半空随意地挽了个诀,只见云烟袅袅,烛萤之光自她衣袂渐起,不过俄尔便覆映全身,此时窗外的暮色迟垂,夕霞穿过窗纸投洒入室,恰恰映落在这盈盈萤光云烟之上,将少女的容颜笼于光内,更加迷离不辨。
待到氤氲散尽,倩影重现,然而……
未了:……
休言:???
休武挠头不解。
半晌,休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开口:“我应当…没眼花啊,如是,你这是…障哪儿了?”合着我们等半天,就看了个仙女散雾?
这叫什么?使了个大劲,放了个闷屁?
十三眼中满满都是那种‘看吧,你们这群和尚果然什么都不懂’的嫌弃,手指拨开腮边的一缕青丝,狐眸一乜高冷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虽然表面名为障目,但实则被术法障迷的是对方的心目,须知一切相由心生,目之所见皆为心相而已,你们出家人管这叫什么心外无物,是吧?小和尚,狐说得对吧?”
狐狸转身跳脚坐上窗沿,悠哉地荡着小腿,继续介绍她自诩完美的术法。
“此术专为不识狐之人所施,现下外人眼中,狐便是同你们差不多大的小和尚。而你们眼中所见之相并未改变,是因为早已知道狐的真身,自然心中有相,便障不住了。如此,就算夜里灯暗人多,也不怕走散寻不着彼此。若是变作陌生的样子,难保你们到时记不得长相,认不出狐。”
休武认同地点着头,觉得这狐儿说得甚是在理。
休言眯了眯眼:“……”你说我信不信你在这儿狐说八道?
未了是半信半疑的,他大概猜得出这狐儿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怕遇到了熟悉的阴差鬼将,对方不识得她罢了。
十三确实也是这般考虑的,所以施诀的当口,她才择了这一个。
休言本是不信她的这番说辞,恰巧此时,伙计阿大前来送斋饭,他急急将少女拽下窗沿,还没来得及推她入内室,便见阿大径直走了进来,他于惊恐中不忘狠狠地剜了眼没守住房门的休武。
休言:!!!要你这傻大个有何用?
休武一脸懵:可她不是已经施了什么障目法吗?
正在休言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阿大热情地张罗着,将食盒里的素斋整齐摆桌,“圣子和小师傅们
等久了吧,赶了两天的路,定是没吃上一餐热食,快来喝些热粥。诸位平日便修行清苦,可得注意些身体,尤其三、诶?四位?”
穿过二人的眉来眼去,阿大这才瞧见被休言拉到身后的小和尚,模样清秀得很,就是太瘦小了些,若不是休言的举动,他刚进屋时都没注意多了个人。
阿大疑惑:“这位小师傅……是方才赶到的?小的名唤阿大,之前以为只有圣子和休武休言两位师傅,不知还会来人,这斋食碗筷备少了,小师傅莫怪,小的这就再去取来。”
十三摆手,“阿大,狐不、诶——”必了……
也不等她说完,阿大便噔噔小跑了出去。
休言:“???”居然是真的!
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休言转身绕着十三看了一圈儿,口中啧啧称奇,不忘调侃:“诶?竟是真的!可以啊,如是小师傅?”
未了摇摇头,亦带了几分笑意叮嘱道:“如是小师傅,在外人面前光是障目可不够,切记莫要自称‘狐’了。”
“嗯嗯,狐晓得了。”
休言&未了:……
……
于是,一番折腾后,无论休言如何抗拒,到底被迫与休武一起,在子夜前陪着狐狸出了门。
未了虽一直沉默,但几人出门前,他仔细观察着狐狸自以为完美、实际上遇见修为高些的还是会被一眼破障的术法。
眉心绷着,到底是不放心,将手上这串他自小便带着、每日持经片刻都不曾离身的乌木朱砂佛串摘了下来,随后走到十三面前,将手串缠在少女皓腕上,绕了三圈,“好生戴着,许是能护你一番。”
十三摸着还尚有小圣子余温的佛串,难得乖巧地点点头,眼前比她矮了半头的娃娃,年龄还不及她的零头长,却让她觉得莫名可靠。
第26章 冥阴祭上寻鬼差
谷县虽是个人口不足千的小县城,却有样名震江南的独门竹纸术。
相传百年前,有位匠人逃难到此地,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之时被热心的当地人所救,伤好后便留了下来,没再离开。为了感激谷县的收留,他便将自己高超的造纸技艺传给了当地百姓。与此同时,为了能够就地取料造纸,老匠人经过多番试验,终于研制出一门独创的技法,从而将纸的原料从麻、楮改为了谷县盛产的青竹。制作出来的竹纸色泽洁白,莹润如玉,便取名玉青。这竹纸玉青,触笔光滑,着墨不褪,且经久不被蛀蚀。
嫩青竹虽易得,但这技艺却是只限于此,不为外传,且工艺复杂,产量有限。于是这玉青竹纸便成了皇族御纸。不过,早些年,先帝曾将这玉青赐予奉先寺,所以当下寺中的经文,皆是用此来抄印,也算是天子的独份恩宠吧。
也不知当年那位老匠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玉青的制作工艺,不仅每道程序都十分繁复,还被他分别授予不同族系,只有经过统筹共产,才可得真正的竹纸。这般下来,谷县千口人几乎有七成参与到这项产业中,使得家家户户密切合作,团结友爱得很,近百年里,竟未发生纷争逐利的事。
以至于今夜的冥阴祭,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某个庞大世系家族的节庆狂欢,已经不能用团聚祥和来形容了。
戏台上的跌宕婉转、铿锵念罢,花灯游的变幻多彩、精巧夺目,若不是身边萦绕的浓郁阴气,和那些飘荡游弋的魂体,十三当真看不出这是祭奠亡人的祀仪。
正因如此,她更是难以理解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恨不得挂在休武身上移动的某和尚,何至于害怕成这样?毕竟他连个阴魂都瞧不见…
“你懂什么,我虽瞧不见鬼,却是能感知到近身阴气的,这种看不见的威胁,最是骇人。”休言不知使了多大的毅力才让自己说话不打颤音。
“……”十三无语。
作为一只灵界狐,十三当然可眼通阴阳,只是这点,休言他们并不知晓罢了。
最初时,十三没有意识到,并非所有和尚都可视阴阳魂体和邪秽之物,是后来才从未了口中知晓,即便在奉先寺中,也只有他和元慧、悟明才有此眼,像悟净等上座院首,至多也就是做到借物感知罢了,再往下数,这些僧徒,只要是虔诚修行多年的,身上都会有功德佛光护佑,假若不是损了佛心或是自己阳气十分不足的情况,一般的邪物阴魂是不大近他们身的,更不会轻易显现。
因着休言胆子忒小,最是怕这些外物,所以十三便也没向二人提及此事。
此时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虽未开灵视,却因多年的童子功,浑身罩着一层功德佛光的和尚,心想说,你们俩在这群阴魂眼中都快成了行走的法器了,至今未有一只鬼敢接近百步之内,你到底是如何感觉到阴气近身的???
她转向僧袍被扯得褶皱不堪,且本人被当作人形护盾一样的休武,开口询问:“大和尚,你可有感受到阴邪之气近身?”
休武挣扎着抽出被禁锢住的手臂,先是困惑地摸了把光头,带着不确定的表情,抬手比划:【贫僧这双眼,看肯定是看不见的,但…】
他顿了顿,接着飞快扫了眼身侧的休言,犹豫着接道:【我向来迟钝得很,不若休言有感知,许是他察觉到了那些吧。】
休言见状,立即猛点头,仿佛找到了坚实有力的证人,“真真的!现下便有阴风吹过,我都觉着冷了。”
呵呵,编,接着编,倘若狐是个瞧不见的,当真让你们两个秃头忽悠过去了。
她指着身着薄薄一层单衣僧袍的休言,无情戳穿,“那是你穿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