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异样的犀燃立即飞身上前，欲将阻拦，却被那阵充满戾气的风障猛然弹开，飞出几丈之外，重重落地，险些震散了灵魄。
洛情眼见这一幕，面色苍如霜絮，唇角叠了一重又一重的血痕刺目无比，“你对她做了什么？”声音是难以掩饰的战栗。
太常似乎很满意他的惊慌失措，咧开那张乌青的扁嘴，露出阴毒的笑容。
“果然啊，你这魔物，虽然不惧魂飞魄散，却见不得她有事。”
“放开她！”洛情啮齿低吼，手中的骨锏嗡鸣作响，一如他心底的震颤。他虽不知太常究竟在十三身上使了什么鬼伎俩，但能无惧弑神阵的结界，恐怕就不是什么摄魂、傀偶这般的寻常咒术了。
太常脸上的笑意更甚，“可以，”他手指微微牵动，十三蓦然朝结界处近了几许，她额间的那道紫金像是突然活了一般，顺着她紧闭的眉眼流窜蔓延，一转眼便如铰链般禁锢住了纤细的脖颈，“打开结界，否则今日，定让她给本神陪葬。”
洛情深呼一口气，压下眸底汹涌的恨意，随即望向结界外的十三。墨衫飘舞，乌发褪去了霜染，沉睡的淡颜好似了无挂碍，那双琉璃浅金始终藏在眼帘之后，他很想再一探究竟，却抵不过天命。
他最后望了望她，收回眷眷不舍，再抬眼时，月灰的魔瞳倒映着猩红，声音空茫而凌冽。
“好，如你所愿。”
语毕，他纵身而起，落至阵眼的枫木前，缓缓提腕，双手凝诀，催动着古阵。
只见光影翻飞，魔气腾涌，幻境内，眨眼间便落入一片诡暗苍茫，天地扭曲，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惊雷滚落。
那层画满血咒符文的结界忽而出现一道道斑驳的碎痕，似是被暴涨的魔气撑裂了一般，阵眼中的枫木，仿佛置于岩浆烈焰之中，灼红如烙铁，散发着阵阵焦腥。
整个幻境，动荡不安。
第206章 浮生半梦只为情故
青衣猎猎，黑发狂舞，洛情周身的魔气凝聚如潮，随即又向四面八方涌散而去，他的身上、脸上，亦出现红痕裂隙。
太常面露欣喜，迫不及待地将长剑对准结界的薄弱之处，随时等待着破阵而出。
焚燃自己的洛情，承受着巨大的反噬，却悄然挑起血染红唇，溢出一抹冷笑。
洛情这方阵，的确是曾经失传的那方真正的弑神阵，是他在魔域寄住的那处残垣神殿中寻得的，想来是天道给的机缘，让他复仇有望。
既为弑神，定然是威力无穷，代价亦无穷。
洛情以元神献祭了此阵，无论今日孰胜孰败，他都走不出去，这是代价，也是他一早便为自己设下的结局。
然太常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倘若不完成弑杀，那结界又怎会轻易解开呢？
弑神，原本就要问天地借力，然只有设阵者的元神为祭品，并不足备。事实上，进入阵中的所有生灵，都是祭品。
洛情是，那棵枯木老枫是，而太常，亦是。
否则他又怎会在击中阵眼后，便自动开启了古阵结界？
如今只要阵毁，身死魂灭的可不止是洛情，这阵内所有的祭品都会随之殒灭。
……
布满裂痕的结界终于不堪支撑，自顶端碎裂而开，在魔气的摧燃下，斑驳凋灼。
此时此刻，没等到破阵逃离的太常终于意识到了古怪之处，却已然不及。
只见他周身骤然凝集起数不清的风刀魔刃，纵横缠绕，仿佛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铺天盖地向他聚拢，在他瞳孔睁大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完成了剿杀。
那痛楚虽然短暂，却是自神魂识海中传递而来，剔骨剥髓，碾压而过，没有放过魂体的一毫一寸。
惊呼未能出口，惊愕未能展露，只一刹那，鼠目上神便如飞舞的枯叶一般，炸裂分崩，碎如齑粉，唯余几片残碎的鹤青道袍，狼狈地堆成一摊。
作为弑神阵的启动者，他固然要成为第一个祭品。
第二个，是那无辜的蟠龙老枫。此时也在魔气的焚燃中，一点点化为灰烬，连同结界之外的本体。
而最后，即是身为设阵者的洛情……
……
朦胧间，那枚镶嵌了灵魄珠碎片的五岄鎏金锁坠落在地，一道紫金暗芒悄然没入其中，借着道袍的遮掩，倏然消失不见。
……
结界外，悬在半空的十三，蓦然睁开眼，从梦魇中归神苏醒。
太常的那诡异操作，未来得及对她造成伤害，却歪打正着地唤醒了她。
当她的金瞳终于不再迷茫涣散时，映入眼帘的即是这方坍塌中的弑神阵。
扑面而来的魔气阴浊中，混杂着浓稠的血腥，玄狐的心底蓦然升起一阵不祥。
果然……
也许不过几息之间，被魔气焚燃的结界中，缓缓露出了洛情的身影。
消瘦的身体布满了刀伤剑痕，触目惊心，血迹斑斑，黑纱青衣已然被浸透。他勉强支起身子，半跪在似真似幻的边缘，侧首望来，蒙了月华的灰瞳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的方向，那张过于昳丽的面孔，如覆冰雪，唯有薄唇，殷红刺目，似梅绽放。
“师姐……”
一如从前的轻声浅唤，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讨好，总是让她深感无奈。
然而此时，这声浅唤没入她耳中，却激得她茫然无措，四肢的冰冷比漫天的霜雪来得更猛烈。
十三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当她看见那散落在地的破碎道袍时，也大致猜到了因果。
她掠身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阿情……”她抚过他散落的长发，缓缓叹息，“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呢？为何又要自作主张呢？”
她的声音，飘若
浮尘，与其说是质问，不如称为无奈过后的无望……
她拿回了身为玄墨的所有记忆，却宁愿从未想起，也许便不会体会到这般心痛了。
洛情埋在她身前，满足地嗅着阵阵清冽，一如小时候那般乖巧，温软。
“师姐，阿情欠你、颇多…如今的长生，也是从天道那偷来的……用这偷来的东西，换取师姐的平安，阿情已是赚了……”洛情的唇瓣开阖，溢出微弱呢喃，险些被乱琼飘雪掩去了声息。
“修为是我自愿与你的，过往那些，我又何时向你讨过了？”十三咽下哽咽，“况且，我需要你替我出头吗？你眼中，师姐可是那般没用？”
“师姐……”洛情伸出手指，揪住十三的衣角，情情切切，“……可这一切都是阿情的错……是阿情…起了妄念，贪恋那万分之一的机缘……”
十三心中涩然，她自然听得懂他话中所指。
情蛊鸾鸣，那时的她，并不懂洛情竟会为了那点情动而陷入太常的诡计。
因为那时的她并不懂情为何物。
而今懂了，便也体会得出他那份心境。
倘若是自己面临同样的选择，也未必能轻言拒绝吧……
可她依旧难过，替洛情难过。
因为即便她懂了情爱之事，也注定是会让他心念落空的。
她当初为何会义无反顾地将洛情带回去照顾呢？这一点她至今未想通，只觉得不能让这柔软的幼崽流落在外，她想照顾他，保护他。
身为幽都五灵，她生来便是无法孕育血脉的，所以她并不晓得这番心境该不该被称作「母性」，但她清楚，这无关情爱。
“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须如此？”
这是实话，即便当初她不得不耗尽最后的修为去为他压制情蛊，却只当他是太过天真，才会被太常哄骗。
无论那是什么蛊，她都不在意，她只想他能好好活下去。
“师姐不怪阿情，却也不喜欢阿情……”
洛情仰面望着她，两轮银月染上了哀戚，真切地刺痛了十三，可她不能骗他。
“阿情，你想要的那份回应，我给不了……”她的心口，痛楚在蔓延，侵蚀着肺腑，缠磨着九灵，金瞳染上灼灼绯红，同样悲戚，“可是阿情，在我心里，你也很重要啊……”
为何他同她一样，始终不明白呢？
“师姐……”洛情委屈，可望着盈满雾气的琉璃晶石，依然想要去拂拭，却实在无力，“阿情真的，很想……同你在一起……”他的神色渐渐惚恍，瞳孔也开始涣散，冰冷单薄的身体，一点点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
“师姐……阿情等了你许久……真的好冷啊……那里到处…冷得透骨……阿情不想独自一人……”
“师姐……别不要阿情……求你了……”
……
他口中呢喃着碎语，凄凄切切，委委屈屈。
十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一声声地回应着。
“怎么会呢，师姐不会不要阿情的……阿情乖，师姐一定会找到你的，不会让阿情孤零零一个人的……”
洛情似乎听到了回应，又似乎是坠入了混沌，唇边溢出一丝浅笑，银月灰瞳终是涣散成幽潭，不见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