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击，携着十成灵力，势要破魔毁阵。
然而当长剑挥落时，那道剑气却再次被枫木鲸吞蚕食，吸噬殆尽。
不同的是，那吞噬之力并未收敛，魔阵像是被太常这一击激怒了一般，倏然绽放出数道刺目红光，紧接着，阵眼中的枫木犹如苏醒的蟠龙一般，摆动着粗壮的身躯，搅起阵阵飓风，将早已落入盘口却不及收势的太常吸向另一端的幻境结界之中。
太常手中的神兵古剑是半分也挥动不得，无论他如何捻诀定身，依然抵不住横拖倒拽之势，终被深渊巨口吞了进去。
……
一阵掀天揭地的颠簸后，枫木蟠龙缓缓安置住身形，落在崖边的这方魔阵，萦绕着愈渐浓烈的血腥煞气。结界虽是透明，但并非完全不能示现，透明的屏障之上，隐隐流动着赤色暗纹，像是一道道符咒暗语。
方才瞬移遁隐的犀燃终于现身归来，将怀中的十三轻轻放在定孤尘的尸身旁，转身朝结界走近，却只能停驻在屏障之外。
万年不变的冷颜，悄然爬上一抹复杂……
第205章 弑神阵
太常被吸进结界后，先是穿入了一片雾障混沌，还未及理清视线，便陡然下坠，五感灵觉全然不受己控，接连堕入无数诡谲之境，刀山火海，极寒鬼道，血岭魔窟……他险些以为自己闯进了冥界的地狱深渊。
待到双足踏地时，他已是灵台恍惚，满目惊惧。
结界之内，虚空幻境，洛情早已等候多时。
太常的惊犹未定让他瞧得十分称心，不由挑起唇角，绽放一抹悠然，只是开口的语气，充满了鄙夷。
“如何？方才那幻象可是特意为上神准备的…重逢之礼。”
太常被魔阵困住时便知晓时洛情搞的鬼，此刻与他面对面，方才的惊惧一扫而空，瞬间换成瞋目裂眦，恨不能立即将其抽筋断骨。
“原来你早就识穿了本神的踪迹，却装作毫不知情，反将自己暴露在明处，实则暗中筹谋，为的便是今日将本神骗入这阵中？！”
洛情闻言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中带着阴柔，满是嘲讽。
他笑得略微颤抖，冶艳的容颜被捏出诡异的表情，银月灰瞳里是病态的畅快，再多一点便成了癫狂。
半晌后，他才收敛了情绪，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啊，打从一开始，你叫那赤狐引我合作时，我便知晓了…”语气是轻淡的，却透着难以忽视的森然幽冷，“上神怕是不知，晚辈见到你时有多么高兴。为了准备这份见面礼，晚辈可是伤透了脑筋，思来想去，还是这方弑神古阵最适合了…毕竟，”他微微一顿，灰瞳凝起寒雾，“毕竟，上神最喜以天地的名义，除魔卫道。”
太常的鼠目猛地一缩，在听到「弑神阵」时，心底一沉再沉。
幻境之内，多出来的枫木枯叶在虚空中翻飞不止，沾染着魔气浊息，似嗜血的鬼蝶，舞动飘曳，几近疯狂，堪比死亡前最后的祈祝。
神色惶遽的太常，恂恂环视着这方魔域来的弑神古阵，恍然发现，结界内的幻境与外面的幽谷似是互为阴阳镜象。
悬崖，溪涧，和光秃颓败的枫木依然存在，只是色调灰暗阴沉，处处弥漫着肃杀。
最大的不同，便是那阵眼枫木。
幻境内的老枫，犹如一座残垣剑冢，枝干或是纵延横陈，或是直指苍穹。其势如虹，其形尖锐，像是凝集了无尽的怨愤。
那层流动着赤色咒文的灵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透过灵障看向结界外，即是另一番阳间景象。
此时他也注意到带着玄狐再度现身的器灵，只是她虽站在结界的边缘处，向幻境里投入的视线似乎并无法同谁对应上。
太常因此得知，里面的幻境能看见外面的情景，而外面的却无法目穿内里。
再看洛情，他立身站在枫木旁，脚下与地面相触之处，亦隐隐流动着赤血符咒。
太常的脸色愈发难看，深凹的两腮绷得青筋凸起，鼠目铺满了狠戾怨毒，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你竟用自己的元神作献阵的祭品？为了困住本神，连命都不要了？！”
魔族自诞生起，便是与神相悖的存在，那原本就是万物众生的欲念三毒所化，日积月累后，凝神化形，聚集成势。
任何生灵都有沾染浊息堕魔的可能，这并不是此消彼长的简单关系，而是实实在在的共生。阳不能除尽阴，阴亦不能包覆阳，谁也从谁那讨不到大便宜。
弑神阵的原身，传说是上古时某位堕神所造，据说曾掀起轩然大波，最终被十二位天神联手绞杀。
堕了魔便想弑神，这并不奇怪。只是在其陨灭后，这阵法便渐渐失传了，现今魔域流通的那些，多是不完整的残阵，威力早已不堪大用。
可是洛情的阵，显然不同以往，以至于他一开始并未识出这是弑神阵。
且不论真迹与否，单是以神魂献祭，即便是帝高阳亲自下来也未必能打破结界。
但弑神阵都有个相通之处，想要破阵，要么是被困者成功斩杀设阵者，且舍去半数修为作为祭品，方可换取生机；要么是设阵者甘愿舍命，解开结界。
然而无论哪一种，对设阵者而言，都是死路一条。可魔族身死，即是魂飞魄散，没有轮回，没有来世，这是天道给的宿命。
也就是说，对方在决定设下此阵的那一刻，便抱着必死之心了。
所以太常才会难以置信。他以为洛情好不容易得了长生，虽说是魔道，但只要谨慎一些，寿元尽可延长。况且他刚与那玄狐重逢，即使未能得其倾心，但只要活着，总会寻到机缘。
“不要命？咯咯咯——”洛情冷笑，眸底闪过阴翳，“若你能死，便要我魂飞魄散又如何？”说这话时，他口中含混着蚀骨之恨，低沉而刺耳，“你大概从不知，怨入九灵，悔海难填的滋味！”
太常的瞳孔不由一晃，一抹紫金稍纵即逝，无迹可寻。
“你与那玄狐情根深种，不惜吞蛊堕魔，如今却要舍去长生同本神在这纠缠小小仇怨？你真是疯了！”
洛情却不为所动，神色覆霜，“我的事，就不劳上神操心了。”
“既如此，本神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话未落，太常便再度振臂执剑，挥向洛情。那剑意移山倒海，寒光冲霄。
却见洛情抽出骨锏，提腕迎上。犀燃原身，三尺化龙，赤血鞭影，与那千钧重剑，破风相撞。
一时间，灵力四散，如电飞舞，穿云裂空。
犀燃在结界外，不由一颤，她感受到了来自本体的激战。
只是，灵与器的分割，注定势难足。
她悄悄攥紧垂在两侧的手。早在做下决定时，她和洛情便知晓结局如何。身为器灵，她的使命只为契主而动，眼下，她的契主是玄狐，所以一切决策，她都只会考虑对玄狐最有利的那个选择……
可识海的某一处，隐隐躁动着不安，愈演愈烈……
……
弑神阵随着太常与洛情的交战而震荡不已，结界上的血咒符文也越发明显，似燃烧着的岩浆一般，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灼意。
神明剑舞，风雷齐动。
即使太常手中的那把剑并非犀燃这等上古神器，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兵刃。只见他心念转动，聚灵凝气，长剑浮空而起，刹那间，千影幻化，剑阵天成。
太常立于阵中，起手结印，身后的剑影飞速流转，携着凌厉的寒光破空而出，欲将撕裂对面的魔魂。
洛情也未甘落后，弑神阵斗转如潮，骨锏斩，鞭影残，血云共涌，浪汹潮起，搅翻了幻境内的天穹地灵。
一神一魔都是抱着斩杀对方的心思迎战，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几个回合后，竟谁都没能从对方那讨得便宜，皆是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洛情知晓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而今平手，不过是占了弑神阵的优势。可太常却倍感诧异，他未曾想洛情的修为已经到了这般高度，原以为取对方性命不会是太大的难事，眼下竟有些力不从心，想来先前他是为引自己入局而有意藏拙了。
鼠目迸发着怒焰，太常不想功亏一篑，更不想命丧于此。
长剑挥斩间，他忽然瞥见结界外陷入昏迷的十三，眸光一闪，露出些许诡诈之色。
但见他将剑身一横，再次召出千影剑阵，逼退了洛情的近身纠缠。
洛情见状，闪身而退，随手祭出骨锏，化作赤血鞭，准备迎击那欲将齐发的千道流光。然而当他再抬首时，发现对方并没有催动剑阵之意，待看清那裂动的扁唇时，他心底蓦然一颤，顿生寒意。
只见太常虽面向洛情，却突然朝血咒结界伸出手臂，缓缓催发灵力。
与此同时，结界外昏睡的十三竟猛地一震，弹身而起，似被一股无形之力吊至半空中。她周身气泽涌动，眨眼间竖起层层风障，雪白的额间隐约显出一道紫金暗纹。